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耿耕
歌厅内昏昏暗暗,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人影。一首流行音乐正神气的响着,似乎想营造出一种情调与氛围,舞池内隐隐有几个人搂抱在一起,如幽灵般的晃动着。晓敏这时站在昏暗的舞池边,麻木的看着那些被半隔开的包厢,内心有种梦幻的感觉,她不知自己为何又走进这座舞厅。身边那些半敞的包厢正张开了大口,等着吞食她的肉体与灵魂。她在一种恍惚中,对自己未来的岁月感到恐惧,一种冷也由身体的内部散发出来,不自觉的伸出手抱住了自己的双肩。在这一系列的过程中,昨夜的一幕场景,如黑夜的灯光,慢慢地照亮了她的眼前。
昨天晚上,晓敏是带着良好的心情走进歌厅的,因为她在这里做小姐已经有一个星期了。今天恰好是她的生日,领班小慧对她说,晚上要好好的给她庆贺一番。晓敏为了庆祝自己的生日,晚上特意穿了一身白色的连衣裙来上班。因为她很喜欢白色,她认为白色能显示出她的美。晓敏刚走进歌厅,还没跟别的小姐说上话,就被小慧推进了二号台子。
刚跨进台子,晓敏就嗅到一股浓烈的酒精味道,以及男人特有的体臭。不过晓敏没觉出什么不对来,这一个星期里,她已学了很多在平时不知道的知识,到这来的客人都这样,总是喝了酒之后再来找点乐子,因为他们有钱,他们愿意到这里来化钱。四个男人坐在台子里面,并没对她的到来,表示出太多的欢迎,只是先后请她跳了几支舞,不外乎是三步、四步什么的,晓敏还情绪良好的为他们唱了首《女人是老虎》。晓敏以为今夜跟前几日一样,这就是全部的内容了。
歌厅内,《九十九朵玫瑰》的音乐响起,一个男人站在台上,装模做样的用斯哑的嗓音唱着。晓敏坐在那里看着、听着就觉得有些好笑,她想转过身对那几个客人说点什么,可客人们都静静地坐在沙发上,好象很专心的听歌。晓敏觉得很无聊,便钭靠在沙发上,听着那首像狼嚎的《九十九朵玫瑰》。
这时,一只手在晓敏毫无准备的情况下,悄悄地爬上了她的胸脯,狠狠地抓了一下,就好象她的胸前长了九十九朵玫瑰。这是她一个星期来不曾遇到过的事,也是她不曾想过的事,不觉惊叫了一声,人也如弹簧一样,从沙发上跳了起来。一只男人的手伸过来,又将她拉进了沙发,一个声音在她耳边低低的说:“别叫,我们一起玩玩,怕什么。”说着便有一张带酒味的嘴,粗野的落在她的脸上。她在躲闪中,本能的挥动手臂,在一阵挣扎中,便有一个耳光响了起来,晓敏不觉呆了呆,那个客人也停止了动作,似乎都觉得这个耳光,有些不可思议。
停了一会,一个男人说:“你傲什么傲,来这里不就是干这个的。”晓敏对这种侮辱无言以对,也不知从何说起。柔情的《九十九朵玫瑰》还在响着,可那个男人已停止了吼唱。晓敏感觉到舞厅里所有的人都在注视着她们,她觉得一种人格上屈辱,想想自己二十岁的胸脯,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失去了贞节,而且还受到精神上的侮辱,便一下子哭出声来。对于这样的遭遇,还从没人告诉过她,该怎么去应付?
晓敏不是个坏女孩,她到歌厅工作完全是个误会。晓敏自小就不太熟悉父亲,只知道每年过节时,他会回来住上一阵子,然后又消失了。大概是她七岁的时候,母亲伤心了一阵子,说是父亲死了。晓敏并不觉得难过,她觉得自己身边只要拥有了母亲,也就拥有了永远的欢乐。晓敏的母亲属于那种坚强的女性,最起码晓敏是这样认为的,母亲在平静的生活中,不声不响的将晓敏拉扯长大了。晓敏是很乖巧的女孩,从没让母亲生过气,只是在没考上大学那回,让母亲伤心了一回。现在,晓敏只要一想起母亲无声哭泣的样子,就觉得心一阵阵的痛。走进歌厅是因为她现在需要钱,几日前母亲突然的病了,需要做一个手术,而她工作的配件厂停了工,发不出工资来。晓敏听几个小姐妹说,现在在歌厅打工能赚到钱,说弄得好一个晚上可以搞几百块,所以便走进了歌厅。她进歌厅的介绍人就是小慧,因为她们是一个厂的。
这时,小慧在一片混乱中,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,一把将晓敏从台子里拉了出来。台子里一个男人,紧紧的抓住了晓敏的手不放,说:“干啥?我们也不是不给钱。”
小慧一改往日温柔体贴的淑女形象,凶狠的举起手中的一只空酒瓶,对台内的人说:“你给我放手,别以为我们小姐好欺负。”
台里面有男人笑着说:“怎么?不想赚钱啦!”
小慧很粗野地将空酒瓶挥动了一下,说:“你们给我滚,这里不欢迎你们。”
里面的男人松开了晓敏,然后跨出台子,走到了小慧的面前,那神情与模样使晓敏心里觉得害怕,她小心地溜出台子,站在小慧的身后。虽然她不知今夜会发生什么事,但她相信小慧有办法处理好一切。
那跨出台子的男人带着威胁的语气说: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叫你们滚出去。”小慧毫不示弱的一字一句的说了出来。
这时音乐已经停止了,只是灯光还是很暗,所有客人都在朝这边张望,一些小姐也正聚拢过来。在一种似乎安静的氛围中,小慧的那句话很响,所有的人都清楚的听见了小慧的那句话,于是黑暗中有人笑了起来,并且有人喊了一声:“说得好。”
那男人四处看了看,便朝小慧逼近了一步,恶狠狠地说:“我到要看看是谁先滚出去。”
一根棍子突然的、没有声息的出现在那个男人胸前,将他顶得朝后退了一步。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小慧的身前,冷冷的说:“听见没有,小姐叫你们出去。”
晓敏只知道他叫狼,是老板请来的做保安的。刚来的时候看见他有些怕,因为他从来不笑,一天到晚总是板着个脸,而且身材高大,往那一站就有一种杀气。这一个星期里晓敏已不怕他了,但也不喜欢他,只知道小慧跟他不错,没事的时候俩个人总在一起说着什么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狼。”他自己也称呼自己为狼,这好象有点奇怪。
包厢里的四个男人都已跨出了台子,他们听了狼的自我介绍后,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,然后其中一个男人说:“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!”
狼收回了那根棍子,依旧冷冷地说:“我没动手已给足了你们面子。”狼停了停又说:“请你们付钱走人吧。欢迎你们下次清醒的时候再来玩。”
那四个人迟疑了一会说:“这,这不太好吧,也太不近人情了吧!”
狼冷冷的笑了笑说:“那你们要我怎样才好呢?”那四个人没有说话,只是站了一会,便朝门口的收银台走去。
晓敏觉得这一夜对她来说,实在过于可怕了,她的心里流淌的只有屈辱和一种生活美梦被打破的感觉。做为少女对生活都抱有自己的幻想,晓敏就躺在她那虽然简陋,但非常舒服的床上,感受过一种梦想。一位高大英俊的男人,坐在他的面前温柔的注视着她,然后胆怯的伸出手,抓住她的手,轻轻地吻着,并抚摸着她,这种异性的触摸,让她感到幸福。其实晓敏的梦想并不出格,只是普通女孩对未来伴侣的想象。而今夜所发生的一切,就象一只粗暴的手,撕碎了一朵美丽的花,打破了晓敏的所有梦想。晓敏感到一种委屈与痛苦,想好好的大哭一场,可又怕引起别人的笑话。她只能忍住泪水,收拾好自己的提包,准备离开这让她伤心的歌厅。她想回家,回到自己的小天地,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。
小慧这时就站在她的面前,用一双热情的眼睛看着她。“怎么?想走?”
“我,我……”晓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,只是一想起那个不知名男人的手,便鼻子有些发酸,很想流泪。
小慧象个老大姐似的拍了拍晓敏的肩膀说:“这种事常有的,别往心里去,忘了。今晚我们还要给你庆祝生日呢!”晓敏对她的话没有反应,可心里却是无法拒绝的,自进歌厅这些天来,一直是小慧照顾着她。小慧推了晓敏一把说:“别走了,做人要坚强一点,这点小事算什么。”晓敏看了小慧一眼没有说话,小慧冲着她笑了笑。“去,到那边坐着等我一会,我马上回来。”说完便走进了歌厅的黑暗处。于是晓敏又走回那空着的包厢,在黑暗中坐了下来。而这时的晓敏感到万分的孤独与寂寞。
晓敏站在昏暗的舞池边,想着自己昨夜发生的事。小慧又一次轻快地走到她的身边,轻轻地捅了她一下,说:“你坐四号台吧!”晓敏回头看了一下小慧,她很想看清小慧脸上的表情。而昏暗的灯光将一切明亮的东西都遮掩了,使她看不清楚,就好象小慧本身就是生长在黑暗中一个神秘。小慧很温和的拍了拍晓敏 ,便转身走了。
晓敏站在舞池边,听一支流行音乐柔柔的响着。她看见一个叫金的歌厅小姐正依在一个男人怀里,在舞池里柔柔的跳着,不时发出一、二声笑声。晓敏不明白别的小姐是怎么做的,为什么没有她昨夜遇到的事。这时,一曲终了,灯光亮了一些,金与那男的搂着走了过来,敏看见那男的一只手正在金的屁股上游动,金全不在意,依旧是笑若桃花。晓敏又一次的受到了刺激,她想起昨夜那个男人说的活:你傲什么傲,来这里不就是干这个的。看来这一切是真的,只是老板没有告诉她,别的小姐也没说,晓敏对自己现在的职业有些不知所措,她不知该如何评价自己的工作。
小慧又一次的来到了晓敏的面前,说:“怎么,还有些怕。”晓敏回过头来又一次想看清她的脸,可还是没有看清。小慧拉着晓敏的手,朝四号台走去。“别怕,那是我几个熟人。”
晓敏就有些身不由已的跟在小慧的身后,走到了四号台。黑暗中站起一个男人说:“是小慧吗?”
小慧的声音带着笑说:“今晚我有了别的客人,就叫我小妹来陪你们,她可是刚来的呵!”
里面的男人呵了一声,又坐回了沙发中。晓敏被小慧糊里糊涂的推进了包厢,里面的人挤了挤,给她腾出了一点地方,晓敏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,再一次走进了包厢。坐下后她才看清台子里坐了四个人,其中一个还是女的,晓敏觉得心里定了定,她觉得那女客人是今晚的安全保证。
晓敏静静地坐在昏暗的台子里,没人来理她。晓敏乐得一个人自在,坐在那里听着音乐。金正在台上拉开架式,唱着一首叫《牵手》的歌,那嗓音却无法恭维。金终于唱完了,笑眯眯的朝她负责的台子跑去,台子里有个男人迎了出来,搂着她的肩膀,在池子边说着什么。金似乎很认真的听着,而在模模糊糊的灯光下,到好象那男的在吻着金的脸。音乐声又一次的响起,敏看见金与那个男人搂在一起走下了舞池,舞池里金的脑袋就搁在那男的肩头,男的双手搂着她,俩人是胸贴胸、脸贴脸,那神情象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人。
晓敏在前几天工作的时候,从没细心的看别的小姐是如何的工作,今日看见了并不觉得惊奇,只是对自己的工作多了一些麻木。她呆坐在沙发上,还是想着自己的事,不知昨夜发生的事,对一位少女来说意味着什么?也不知那被打破的美梦是否还有意义。在思考这些问题时,晓敏又有些烦燥不安,她只能抬起头,看金那极其自然的亲热表演。晓敏从心里觉得这第二职业的选择是个错误,可躺在病床上的母亲,让她欲哭无泪,她太需要钱了,只要有钱就能治好母亲的病。而现在最能赚钱的地方就是歌厅,她知道金一个月可以赚四千多,对这个不大的城市来说,这是个绝对高的收入。晓敏觉得这世上许多事是有得必有失,不可能那么完美。晓敏想给自己找点理由,让自己在这干下去。她想自己这二十个春秋是在母亲的呵护下长大的,现在应该为母亲做点什么,最起码让母亲治好病是一个愿望。但不管怎么想,敏的心里都有些痛,无法将事情想得那么清楚。
在一片昏暗中,晓敏感到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,晓敏不觉有些紧张,但她还是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,依旧面对着舞池,看那些跳舞的人。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。“小姐,贵姓。”
晓敏则过脸,就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正对她微笑,心里便多了一份轻松,很干脆的说:“你叫我敏吧!”这也是小慧教她的,说干这一行不能将真名告诉别人。
那张脸似乎明白了什么,在那点了一下头。“呵,敏小姐。”那只手还如大哥一样,在她的肩头拍了一下。“你干这工作多久了。”晓敏没有回答,可她心里认为这男人不坏,刚才那拍肩的动作,让她感动了一回。那很象个爱护她的人。然而这只是想象,敏忽然的不自在起来,这只手的主人对她来说,还完全是个陌生人。不觉心里多了一些烦燥,对自己也对那个男人。怎么能让一个不相识的人,随意的触摸自己呢?金的笑声正在舞池的另一头响起,敏依稀看见金正叼着一根烟卷在说着什么,不觉心里又多了几分烦燥。
这时,那男的已收回了手,站起身来对她说:“小姐,跳个舞吧!”晓敏就在有意与无意之间站起身来,朝舞池走去,那男人跟在她的身后,晓敏与他在舞池中慢慢地跳了起来,过了一会那男的说:“你和小慧玩得挺好?”
晓敏便抬头看了他一眼,发觉他正露着一口白牙在对她笑着,晓敏顺口问道:“你们认识?”
那男人还在笑着。“我们认识可早了。”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的成份,使晓敏不觉动了一些好奇心。
于是问道:“你们是怎么认识的。”
那男人沉默了一会,淡淡的说:“我们过去是邻居。”晓敏想起刚才在包厢内站起身的男人,就是眼前的这一位,不觉抬起头来,很仔细的看着他,发觉这是位很神气的小伙子,现在正用关切的眼神看着她。晓敏的心里有了一丝温暧,也多了一点羞怯,竟避开那眼光低下头去。“你好象心情不太好。”那男人在她耳边这样说。
这个时候,一点小小的关心,都会让晓敏感动不已,但小慧曾对她说过,来这里的男人所有的关心都是虚伪的。所以晓敏不愿做更深的交谈。“你贵姓。”晓敏故意岔开话题这样问。
“我姓王。”
“呵!王先生,你常来这种地方玩?”
王先生笑着摇了摇头说:“这地方我不常来,何况我也不是什么先生。”这时音乐停止了,王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,然后就跟在晓敏的身后走回包厢。
晓敏又一次静静地坐在沙发里,没有人来与她说话,王先生只是不停地和身边人说着什么。舞池的灯光,在一曲终了以后,突然的明亮了一些,一种强节奏的音乐响起。晓敏看见台子里的小姐们,纷纷的走了出来,在一种强烈的音乐声中,跳起一种叫“十三步”的舞来,她们嬉笑着,但没人说话,只是不停地跳着,似乎都很投入。晓敏一下子生出了一种渴望,加入她们的行列,一个人痛痛快快的跳一场。
晓敏跨出包厢,走到小慧的身边,学着小慧的样子,踩着音乐的节奏,使劲的跳了起来。这时晓敏觉出一种轻松与痛快来,那强烈的节奏与摆动的躯体,让她忘记烦恼,脑子里只有一个概念,那就是跳舞。小慧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与她面对,笑着问她:“感觉怎样?”
晓敏放声回答。“好极啦!”然后又投入到音乐之中。晓敏在几天前还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放这种音乐时,歌厅小姐总要一拥而上,今天终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。看样子对于任何的事物,都必须要有一个过程。音乐突然的消失,刚才的那种活力,仿佛也全部被带走。晓敏有一种空空的感觉,她无劲打采的走回包厢,坐在黑暗中的沙发上。而一种冰冷的感觉侵占了她肌体,似乎一些热量都融入了刚才的舞步中去了。晓敏知道,刚才的舞使她出汗了。
小慧与一个男人跳着舞,从晓敏的台子前转过,小慧边跳边冲着晓敏他们说:“你们玩得还开心吧!”
王先生听见她的声音,便急急的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说:“小慧,等会过来坐一下好吗?”
小慧没有回答,她已跳到了另一个方向。晓敏听见他们同来的几个人,在窃窃的笑着。晓敏想王先生与小慧之间,一定有着一个故事。可她想不出来会是怎样的一个故事。小慧给晓敏的感觉是个能干、快乐而不失温柔的女人。晓敏觉得她的个性很象自己的母亲,美丽而坚强,这也是晓敏与小慧很亲近的一个原因,只是晓敏从不知道小慧的心里在想些什么。
晓敏无聊的坐在黑暗中,感到自己对未来生活的一种茫然,她不知后面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。心里不觉对自己第二职业的选择,有着一种后悔,如果还在厂里呆着,就不会有昨夜的事情,也不会有这么多的烦恼与痛苦。晓敏的心里产生了打退堂鼓的念头,离开这样的生活,回到自己原来的日子里。然而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,不要这样,坚强一点,你的日子刚刚开始。晓敏觉得自己很是渺小与无能,不觉多了几分痛苦与烦恼。她坐在沙发上,让那流行音乐如流水一样,在她的耳边轻轻流淌,使自己沉浸在安宁的氛围中。然而关于昨夜关门以后的事,又在她的眼前浮现,不让她有一点休息的机会。
昨晚下班后,小慧硬是将她拉到一家大排挡上,说要给她庆祝一下,为她的生日,为她已在歌厅里的这一个星期。当时狼与金还有别的几个小姐都去了,坐下后大家只是闲扯一些社会趣闻,似乎在座的人都在回避什么,不愿将话题深入。然而金的一番话,引出了新的话题,使晓敏看到了舞厅小姐另一面的东西。
金喝了一杯啤酒后,竟独自一人笑了起来。小慧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说话,另几个小姐在问:“金,你笑什么,没事吧?”
金笑着摇摇头说:“我没事,我只是想起一个客人的一句话。”
有小姐问道:“那客人说了什么,这么好笑。”
金已停止了笑,挟了一筷子菜说:“那人说我们这职业是现在的城市花。我想来想去,我们也只能算是夜来香。”说着她又笑出声来。
“那你就当自己是夜来香好了。”小慧看着金说。
金转过脸看着小慧说:“我是夜来香。不过你也比我好不到那去,都是别人说的那种城市花,专门开给别人看的。”
小慧看着金说:“对,我是城市花,可我不在男人的怀里开放。”
金又喝了一大口酒,说:“小慧,你清高我认了,可在座的谁没遇上象晓敏这样的事,然而又能说给谁听。何况我们做女人的也就这么点本钱,不趁现在捞几个,将来也就没机会了。”金有些激动,一口气说了这么多,却引起了一片沉默,似乎人人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。
晓敏坐在小小的饭桌前,沉入了自己的思想中。城市花,这个名字不好,因为她母亲不喜欢花,所以她也从小就不喜欢花。她以为一切花的生命,都是短暂的,开出来故然美丽,可等待它的就是死亡。晓敏记得父亲就如昙花一样,在她的日子里灿烂过几天,然后带给她与母亲的,却是无尽的痛苦与悲哀。晓敏不觉摇了摇头,觉得这个名字不好,而且她也搞不懂为什么要叫城市花。
桌子边还是一片沉默,晓敏很小心的看了她们一眼,然后有点胆怯的问:“为什么要叫我们城市花。”
金在一旁看着她笑了笑,说:“叫城市花已够抬举的了,要不叫歌女、舞女,那就好听了。”
小慧竟然嫣然一笑说:“我们本来就是歌女舞女,那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金呆呆地看了一会小慧,突然的举起酒杯,冲着小慧说:“干。”小慧笑了笑拿起杯子,俩人将杯里的酒干了。金拿起酒瓶,边到酒边说:“是啊!我们是歌女舞女,只要有了钱,谁还管你是干什么的。”说着她放下手中的酒瓶,自己笑了起来。
小慧在灯光下的脸严肃起来。“不错,我们是歌女舞女,可我们不是妓女,别为了几个钱什么都干。”
金的脸红了起来,眼泪也挂在眼眶里,她狠狠地看了一眼小慧说:“要有钱谁他妈的干这事。”说着她喝了一杯酒。“你们知道吗?我在乡下的时候,离上大学只差一分。就这一分,这路就不一样了。”说着她终于哭出声来。
小慧的脸有些尴尬,她大概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,她看着金说:“对不起。”
金抬起头,擦去眼泪,露出一丝笑容。但晓敏怎么看都觉得这是一种苦笑。“这是命啊!”说着金又给自己杯子到满了酒。“我们乡下穷,家里再也没钱让我复读了,我只能出来搞钱,我不象你们城里人,实在不行还有别的法子,而我只有这点本钱全带在身上了。”说着她摇了摇头。“算了,不说这种伤心的事,来干杯。”说着自己又喝了一杯。
狼就在这种氛围中站起身来,夺过金手中的杯子,重重的放在桌子上。“别喝了。”说着他又坐回自己的位子上,长长的叹了口气说:“你们这是何苦呢?本来就被人瞧不起了,自己之间还斗什么。”小姐们都沉默不语,狼看了一眼小慧说:“你也别太逞强了,在这里谁不知道谁?”小慧看了一眼金低下头去。
晓敏是第一次看见如此真实的歌厅小姐,觉得有些惊愕,平时见到的都是快乐、欢笑的女孩,似乎没有烦恼与痛苦。现在才明白歌厅里的那些表现全是假的,包括她们的歌声。晓敏想如果将她们的故事写出来大概会是一篇不错的小说。晓敏坐在桌子边,深切的感受到她们的痛苦,因为晓敏的心里也有着同样的痛苦。她觉得自己在过去的二十年里,都生活在一种真实之中,而现在变了。每夜不但要面对一种虚伪,而且还要去创造一种虚伪。
“你是新来的。”晓敏在回忆中,听见王先生这样问她,便从回忆中走回到现实来。敏看着王先生点了点头。王先生轻轻的呵了一声,接着问:“你们这儿的保安是叫狼吧!”
敏有些不在意的。“是啊!你认识他?”
“不。”王先生很快的否定了。这使晓敏觉得奇怪,但她没说什么。王先生也不再问了,只是看着那些昏昏暗暗的灯光出神。
晓敏在随意的回头中,看见小慧正沿着黑暗的舞池走过来。王先生也看见了她,急忙站起身来,指了指身边的沙发说:“请。”
小慧便不客气的跨过晓敏的腿,坐在王先生的身边。晓敏坐在沙发的最外边,也没有人跟她说话,只得呆呆的想自己的事。对于她的内心来说,她非常需要钱,可另一个感觉又在告诉不应再干现在这个职业。晓敏陷入了物质与精神的圈套中,一时还无法做出取舍的决定,这是一种痛苦与矛盾。做为少女现在正是如花的季节,正是睁眼看世界的好时光。然而她却陷进了一个特别的环境中,使她无法看清东西,无法对生活做出完美的结论,拥有的只是痛苦与烦恼。晓敏不觉对自己有些失望,不知自己何时能忘记这种痛苦。晓敏突然的就想哭,也许这正是她的脆弱。
晓敏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,听见身边的王先生抬高了声音说:“小慧,我已经向你道歉了,你还要我怎样呢?”
小慧发出一声冷笑,说:“我不想你怎样,我刚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,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。”
王先生停了一会,用哀求的口气说:“好了,小慧,过去的一切全是我的错,现在你闹也闹够了,我们是不是能重新开始?”
“我再一次告诉你,我们之间的一切已经结束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王先生似乎不知说什么好。
这时,与王先生同来的一个人说:“这里不适合谈这种事,我们还是出去谈吧?”
小慧用了一个很坚定的声音说:“不。”然后就是一片沉默。
晓敏突然的不想听下去了,虽然她不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,但她觉得不外乎是些烦恼与痛苦,因为也有种痛苦正在折磨她。晓敏想,其实走进歌厅的人,都带有自己的目的,这目的是高尚,还是卑劣,只有每个人心里清楚。晓敏不知自己的目的应该属于那一类,但她现在不愿去想,只想尽快的离开舞厅,到马路上去走走、想想。就在晓敏起身离开的时候,金正在台上投入的唱着《我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》。
晓敏走出歌厅,觉得脑子里是昏昏然的,刚才那音乐的喧响,还在耳边飞旋,似乎她的灵魂还在歌厅里徘徊。晓敏站在昏黄的路灯下,使劲的摇了摇头,想使自己清醒。正好有一阵晚风吹过,她感觉到风划过肌肤时的温柔。晓敏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,轻松的迈开了步子,看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长长短短。晓敏就那么随意的走着,享受着夜晚的宁静与清新。突然,晓敏在一栋楼房的阳台上,看到几盆正在开放的花,而空气中正有一阵阵香气吹来。晓敏就那么抬头看着,竟有些怔怔的发呆。在路灯的隐隐照耀下,她无法看清那是什么花,她猜测那可能是月季花。在静寂无人的街道上,晓敏由那几盆花,想到昨夜提到的城市花,不禁脱口而出。“是花总要开放的。”说完以后,晓敏似乎有所感悟,脸上露出一些轻松的笑意。
晓敏在空寂的大街上,快步的走了起来,慢慢地又变成了一路小跑,让那阵阵脚步声跟随在她身后。这时的晓敏只有一个念头,那就是快点回家,钻进妈妈那温暧的被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