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巫(小说)

耿耕 发表于 2007-12-02 19:50:55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 (小说)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耿耕
    所有的老太太不一定都是女巫,但女巫一定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,这是我童年时的想法。现在要说的故事就是关于一个老太太的,只不过她的真名我一直不知道,也许连她自己都忘了。所以在后来和她相识的那些日子里,我一直悄悄地称她为女巫,因为这很符合她的形象,只是我没有想到她真的是个女巫。
    那年,我们全家被送到一个叫白水的地方进行再改造,虽然那已是六十年代末期,但开山造田的运动,却在蒸蒸日上,那些黄色的炸药,并没有破坏山区本身的秀丽,它依然风采动人。
    那是一天的中午,我从运家具与我们全家的货车中,灰头土脸的钻出来时,就看见女巫正从一间低矮的小屋中走出来。她的形象让我惊讶。一头的银发在头上打了个很老式的发鬓,穿着一件过时的兰布衫,佝偻着腰,不慌不忙的移动着一双粽子样的小脚,在阳光下走来。她实际的年龄看不出来,只觉得她脸露红晕,如婴儿般年轻。最使我惊奇的莫过于她手上的那根拐杖,那拐杖长近两米,而她却只有一米四左右,拐杖头的形状象一只狗,她在走动中,就如有一条狗在她的头顶跳跃。我感到了她的神秘,女巫的名字便脱口而出。
    最早的时候,女巫对我来说有很大的吸引力,只是我不敢靠近她,因为村里的大人小孩好象都有些怕她,这使我对她有了几分畏惧。我只是悄悄的注视着她的行踪,每日里见她坐在稻场上,让金色的阳光洒满全身,面对着不远处的一座高山和山下的一座青砖大院,抚弄着一只已失去颜色的木匣子出神,有时也自言自语的说着什么。她的一头银发在阳光下很是耀眼,那种专注又有点哀愁的神情,常常会让人有种莫名的感动。每当这时,那根长长的拐杖总躺在她的脚下,如一条训服的小狗。
    一天,我路过女巫低矮的小屋,看见她正抱着一捆柴火回屋,那根长长的拐杖,并没有很好的支撑住她的身体,一下子摔倒在坚硬的地上。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她身上的故事,只知道她是个五保户,一个人生活在这小草屋里,没有人会从屋里跑出来帮她。出于善良的本能,我忘记了对她神秘的畏惧,便跑上前去将她扶了起来,她颤颤的站稳了身体,用一只手握住我,慈祥的看着我说:“谢谢。”我觉得非常惊讶,一种好奇心加重。因为在白水这个地方,当时很少有人用这句话的。她的手在我手上抚动,我感觉到她的手粗糙而坚硬,可她的脸却在阳光下嫩如婴儿,就如不食人间烟火。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。所以这个一头银发的神秘老人,我心中的女巫更加吸引了我的兴趣。我在想,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?
    扶着她,我第一次走进女巫居住的小屋。屋内很暗,要过上一阵子,才能适应屋内的光线。站在低矮、窄小的门边,心里充满了好奇,我不知道自己能够看见些什么。渐渐地,我看清门边放着一个水缸,水缸边就是那把她常坐的,已磨得发亮的小竹椅。然后是一个小小的灶台,灶台上零散的放着一些碗筷什么的。靠墙放着一张木板床,床上的那只枕头吸引了我,它好象是用一种缎子做成的,椭园形的,上面还绣了两只很漂亮的鸟。只是到后来我才知道,那绣的是一对鸳鸯。当时,我只是觉得这枕头很漂亮,很少见,使我的眼睛亮了亮,便走上前去。也是这时我才发现这地方,是屋子里最亮的地方,屋顶上那唯一的一块明瓦,正将一束柔和的光线投射下来,照在她的枕头边。在那只漂亮的枕头边,放着她经常抚弄的那只小木匣子。木匣子的四周包着饰有花纹的铜片,而匣子的别子是一副铜做的虎头,看得出来它过去是一只很考究的匣子,只是现在因岁月的流失,已分不清原有的颜色,而那些铜片也都磨得发亮。我无法控制自己对那只木匣子的好奇心,伸手摸了一下那闪亮的虎头,马上感到金属那种凉意在我的手心里。她这时已走近我的身边,急急地说了声:“别动。”便坐在床沿上,小心地将木匣子抱在怀里,然后抬起头来对我说:“你喜欢吗?”我点了点头,她便笑了,象个孩子似的说:“我也喜欢。”语声中竟带有几分娇羞,那笑意与神情,很是灿烂动人。只是她的满头银发,和手中那只充满苍桑的木匣子,跟整个情景很不协调。我不知那木匣子对女巫意味着什么,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木匣子给女巫带来了幸福与快乐。
    我走出那低矮的小屋时,被村里人看见了。他们马上将这件事做为新闻传了出去,似乎对我也充满了惊讶之情。据说那屋子除了女巫本人,从来没有人进去过,我是第一个走进那间小屋的人。听了这件事后,我也觉得惊奇,为什么女巫会让我踏进她的家门?我不知道。关于女巫的来历,村里没人能说得清楚,只知她是解放前来到村里住下的,本来以为她是逃难的,现在看看又不太象。平时女巫不爱跟村里人说话,这就使她成了一个迷,好象她是从白水河中爬出来的,没有过去,只有现在。然而率真的村人们并不介意她的过去,我也不介意,只觉得她是个不错的老太太。
    任何事情有了第一次,便会有第二次。我没事的时候,便去帮女巫拎拎水、砍砍柴什么的,女巫总是笑眯眯的看着我,不大跟我说话,随我在她的屋子里进进出出,但有一点是确定的,她从不让我去碰那只木匣子,有几次我下意识的想去再摸摸那只木匣子,都被她及时的制止了。日子久了,她的笑让我觉得动人而美丽,我常想她年轻时一定非常漂亮。那天帮她拎完水后,坐在她家的门槛上,面对着她的微笑,忍不住把自己的感觉说了出来,她竟很慈祥的笑了起来,用那双粗糙的手拍了拍我的脸颊。我觉得她这个动作,充满了爱怜与失意,然后她就坐在那把常坐的小竹椅上,望着门外的一片阳光,幽幽的叹了口气,说:“老啦!”便不再言语,只是很专注的看着阳光,眼里充满了对往事的回忆,不时的露出少女才有的笑容。我没敢打扰她,只是轻手轻脚的站起来,跑回家去。
    我叫她女巫,只是从形象上看有点象,没想到她真的是个懂法术的女巫。其实村里人人都知道她会一点巫术,而这也是村里人不问她过去的理由之一,只不过我们这些新来的外来户不知道罢了。
    那天,村里一个孩子在玩耍时,不小心从树上掉了下来,一时昏了过去,他母亲找不到赤脚医生,就把他抱到女巫这里。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跟在后面看热闹,我的心里是半信半疑的,怎么会真的有这种事,这可只是童话与传说中才有的。女巫拄着拐杖听完那位焦急的母亲叙述完后,便用手中的拐杖指了指地上,不发一言的解开了头上的银发,让它们披散在脑后。村里人好象见过这样的场面,并不觉得奇怪,有热心的人马上找来一只大木盆,将孩子放在女巫指定的地上,用木盆盖住了那孩子的身体,他们做起来很熟练,好象经常这么做。我在一边怀着好奇与兴奋的心情,紧张的注视着这一切。
    女巫将那根长长的拐杖,扎进木盆边的泥土里,拿起一把临时找来的扫帚握在手中,沿着木盆转起圈来,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,但没人能听得清,她拿扫帚的手不时的朝木盆挥动一下,那姿势很是优美,就如一种舞蹈,只是她的脚太小,无法快速的旋转。她的另一只手不时的朝空中挥去,那动作一点不象个老人,更象一位少女在树上摘取果子什么的。她的神态很是认真,却又充满了平和与安详,她看木盆的神情,就如少女正含情的注视着她的情人。我不知这老人身上为何会有如此多的不同,就如这叫白水的地方,朴实、优美与神秘,令人难以相信的溶合在一起。女巫最后扔掉了扫帚,拨出扎在泥土里的狗头拐杖,在木盆上温柔而有力的击了一下,只听“咚”的一声响,那孩子自己从木盆下站了起来,如一个完全健康的人,孩子的母亲惊叫着扑了上去。这太不可思议了,对我来说,这简直是种神奇,我看着女巫觉得她更加神秘。女巫拿着拐杖站在那里很慈祥的朝我笑了笑,然后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,柱着拐杖缓缓的朝小草屋走去,全然不管身后喧闹的人群。
    那天,女巫又在阳光下静坐,抚弄着手中的那只木匣子,等待着太阳在西边消失。我正好路过那里,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,我没有说话,只是想陪陪这位老人。阳光下,我仔细的看着她手中的木匣子,怎么也想象不出里面会装些什么东西。她的手在木匣子上轻柔的抚弄,眼里充满了对往事的怀念与回忆,我不知她有怎样的秘密。上次在屋内我没分辩出木匣的颜色,在阳光下依然如此,只是在我很仔细的注视下,才看见铜角边有些紫红的漆,而且匣盖上还有两个对称的孔,看样子过去上面一定有个把手。我坐在阳光下,想这只匣子原来的样子。那一定是只华贵的匣子,在一只软弱无力纤细的手中拎着,在阳光下轻盈的晃动,我的心不觉感到一种温柔。
    女巫坐在我的身边,停止了抚弄木匣子,注视着我的眼睛说:“你在想什么?”这句话让我吓了一跳,她的语声中没有一点白水的地方口音,到有点象京腔。我不觉再次感到她的神秘,她坐在那里,就如一幅被浓雾遮掩的油画,使人无法看清楚,但心里很想知道她的容颜。大概是被吓了一跳的原因,我感到自己的血液加快,脸也有些红,一时不知怎么回答,只能结结巴巴的说:“我在想你这只匣子。”“匣子怎么啦?”她的语气又恢复了正常,带着白水的地方口音。我迟疑了一会,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:“我怕这里面的东西霉了,应该拿 出来晒晒。”她低下头看了我一会,似乎想探究我说这话的真正目的,但马上又抬起头。“孩子,有些东西是不能晒的。”我不禁有几分好奇。“那是些什么东西呢?”她对我笑了笑说:“孩子,你还小,有些事你不明白。”说着她就转过脸去,注视着不远处的那座高山和山下的青砖大院。我从她的眼里读出了一种深刻的痛苦,但马上又如风一样的消失,依旧恢复了往日的模样。
    我没有说话,也不知说些什么好,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,听风儿悠静的散步,以及阳光的声音。她在静寂中,长长的叹了口气,说:“你信命吗?”在那个年代,人们都相信人定胜天,命运的说法完全属于迷信的一种。我虽然对这个话题有种好奇,但我还是笑了笑摇着头说:“不信。”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坚定的说:“我信。”然后又是沉默不语。我看见她的脸上显出一些苍老来,似乎岁月终于在她的脸上抹上了苍桑的痕迹,那一头的银发却使她显得高贵而圣洁。我不知女巫到底应该属于怎样的一种人。
    过了半晌,我打破了这种沉默。“那天,你是怎样救那个孩子的。”这回她没回头看我,只是眯起一双眼睛,仰起头对着蓝天说:“那是法术。”我觉得自己有些兴奋,在阳光下坐久了,身上有些燥热。“是不是童话里的巫术。”她笑了起来。“这么说,我就是童话里的巫婆了。”她这样回答我。一开始我并不在意,只是兴奋的追问她是怎么做的,可她只是笑着摇摇头,我怎么缠着问,她也不说。后来,我突然的想起来,这个山村不应该有人懂得童话这个词的意义。我不禁脱口而出。“婆婆,你读过书。”她一下子收住了慈祥的笑容,很严肃的看了我一会,便扶着拐杖站了起来,拎起她坐的那把小竹椅,自言自语的说:“人老啦!什么也记不住了。”说着她就自顾自的走回小屋,把我一个人扔在稻场上,独自面对一片大好的阳光。
    其实,关于女巫的真正神秘,还是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。然而却没人说得清楚其中的原因,只是成为一个迷,在白水河地区广为流传。
    白水这个地方,很少有阴雨的日子,一直是大好的阳光,能见度很高,那天从村东头那座青砖大院里传来一个新闻,说王家被一群蛇给包围了,村里人都跑去看热闹与帮忙。我也跑去了,见到一条条蛇成链状的交错前进,绕着王家的屋子转圈,那些蛇多数是本地人称之为土蛇的腹蛇。一下子出现几百条蛇的场面,实在有些令人惊恐。村里人拿着扁担、锄头之类的东西不停的扑打,而蛇也不反抗、也不退缩,只是按照一定的规律前进。整个地方一片混乱,打蛇的打蛇、喊叫的喊叫。在一片慌乱中,我被挤出了人群。
    在人群外,我无意中回头看见女巫正站在稻场的边沿,拄着拐杖手搭凉棚朝这边看着,她的那头银发在阳光下很是显眼。我的心不觉动了一下,自认识女巫以来,她好象从没到村东头来过,只是偶而到西边走走看看。她那低矮的小屋前,却能很清楚的看见这东头的王家。女巫在稻场上晒太阳时,总是面对着这座青砖大院,这实在有些奇怪,我不知村里人是否发现了这一秘密,而我发觉了。
    说起王家,这一带是人人皆知,他是白水这个地方唯一的一家地主,只是解放后已被打倒了,但忠厚的乡人,还让他家住了原来屋子的两间。据说那地主年轻时很是英俊,曾跑过不少码头,在这乡里算个人物。只是他被打倒以后,人一下子老了许多,失去了往日的风采,现在人是真的老了,当然就更不用说了,人们已差不多将他忘了。
    这时,那些蛇不知为了什么,一条接一条的排着队离去,喧闹的人群总算轻松下来,男的放下手中的器具凑在一起抽烟,女的就在一块叽叽喳喳的说着话,那王家的儿媳妇,在自豪地说,她男人昨天在门口的篱笆边发现了两条蛇,打死一条跑掉一条。她用夸张的语气说,没想到今天会来这么多,于是男人与女人都投入到议论中。只是我还没有从女巫与王家的关系中脱离出来,我不知他们之间是否真的有什么故事。
    回家的路上,我一边走一边想着自己的事,经过女巫的门前时,就见女巫柱着拐杖,从屋子里很快速的窜了出来。我为什么会感到她窜出来,完全是因为她的动作太快,太有一种急迫感,使人觉得她不象一个老人的行动。她目光炯炯的站在我的面前,如婴儿般的脸庞显出一丝焦急,她急急地问:“那边怎么样啦!”我把蛇的壮观以及打蛇的热闹说了一遍。她低下头想了一会,将拐杖在地上顿了几下,又抬起头来,望着村东的青砖大院,我看见她的神情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,只是自言自语的说:“来了,终于来了。”我不知她在说些什么,便问她: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她没有回答我,只是慢慢地转过身来,望着我问:“你刚才见到老王头吗?”我知道她指的就是那个地主,因为村里人都这么叫。我摇摇头说:“听人说,他几天前就病了。”女巫的身体抖动了一下,眼睛也暗淡了一些,她不发一言,慢慢的转过身去,朝家门口走去。我看见她的脚步有些蹒跚,阳光下的背影也显示出老态来,于往日的神态是绝然不同的。
    几天以后,王家又出现了奇怪的现象,一条粗大的蛇钻进了他家的烟囱,怎么拽也拽不出来。在场的人都觉得奇怪,因为这是没有道理的事,而事实是这种事发生了,几个壮小伙子拽着尾巴,那蛇还是挣断了尾巴,身体逃出了屋顶的烟囱。而这时屋里传来了老王头的一声惨叫,紧接着就是不停地呻吟,他说他腰痛。村里一下子传开了这件事,人们并不以老王家的成份不好,而远离他。一些人聚在他家门前议论纷纷,人们想前思后,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,说他家得罪了蛇神。而这时女巫也破天荒的,第一次来到了村东,柱着拐杖站在王家的门前。她默默无语的站在阳光下,看着那条被拽下来的蛇尾巴。我注意到她站在那里脸色苍白,手有些微微的颤抖,老王头的呻吟声传来,不时的刺激了她,使她的手抖动得更厉害。几个妇女看见女巫便围了上去,问她这是个什么兆头。她一动不动的站着,突然的吐出一句话来。“叫人准备后事吧!他活不过今晚。”说完就转身朝家走去,在她路过我身边时,我看见她的眼角含有泪水,在阳光下晶晶亮亮。那是种痛苦还是种幸福,我这样想。她的脸上毫无表示,只是让泪水慢慢地流着,慢慢地走回家。
   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开了,老王头死了,果然没有活过昨晚,村里人都说女巫神了,女巫却没在村里出现,那小屋的门一直紧闭着,谁也不知她在里面做什么。几天以后,她又出现在屋门前,怀抱着那只木匣子晒太阳,只是身边没了那根长长的狗头拐杖。一开始我差点没认出她来,整个人似乎又瘦小一些,原来新鲜、红润的脸色已干枯起来,那一头的银发也失去了光泽,就如一堆风干的枯草。她坐在那里的样子,与白水地区任何一个老太太已没有两样,只是腰弯得更厉害一些。我相信她的内心一定发生了什么变化,才使她成为现在这个样子。我走到她面前呼唤她,想对她说些安慰的话,可她面对我就如同一个路人。只是手不停地抚摸着匣子上的铜片,似乎只有这个匣子与动作,才能给她的心里带去一些快乐与安详。
    这一切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与怜悯心,我很想去安慰她、关心她,可怎么也找不到突破口,她是一言不发,有时连看都不看我一眼,我不知她心中藏有怎样的情结。女巫就这样每日里坐在阳光下,不发一言的抚摸着木匣子,打发着她剩余的时光。
    一天清晨,全村人都被女巫的怪叫声,吸引到她的门前。等我赶到时,正看见她手指着屋内的水缸,却说不出一句话来。我见她面如死灰,脸上却带着微笑,眼里含着泪水与幸福,整个表情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。几个小伙子搬开那个水缸,就看见一条粗大的腹蛇正盘在缸下,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,而不愿离去。小伙子们便吆喝着找东西打死那条蛇。女巫开始紧张起来,她挪动着那双小脚,想对人们劝说什么,可她显得很激动,只是嘴里含糊不清的说:“打不得,打不得。”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并没听从她的劝告,依旧挥午着棍棒,将那条四处游走,但不愿离开的蛇打死了。
    女巫竟一下子哭了起来,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默默的注视着她。她慢慢地走到死蛇的身旁,拾起那条死蛇捧在怀里,让泪水滴落在死蛇的身上。然而在这一刹那间,我看见女巫又回到了少女时代,她眼中露出一种温柔、爱怜与幸福。她很快恢复了正常,用袖子擦去泪水,抬起头来说:“我没事,你们都回吧!”人群开始慢慢地散去,我没动,我想知道女巫如何对待那条死蛇。人群散尽后,只有我与女巫面对。女巫看着我说:“孩子,你也回去吧,不要再来看我了。”那声音透出一种悲哀来。我说:“不,我还要来看你。”她对我笑了笑,没有说话,捧着那条死蛇缓缓地朝小屋走去,这中间有一种绝望与坚决,小屋的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,隔断了我对女巫疑惑不解的目光。
    在以后的几天里,人们没有看见女巫再次走出小屋,但也不在意,因为这种情况曾经发生过。可我无法克服自己对女巫,以及那条死蛇的好奇心,便想去看看她,每次去门总是从里面反栓着,怎么敲也没有什么反应,几次以后,我有些害怕,便告诉了生产队长。当我们踢开那扇小门时,被眼前的情景弄得不知所措。女巫直挺挺的躺在床上,穿着一套好象很新的衣服,一条蛇就盘在她的胸口上。队长一见就扑了上去,但马上又退回来说:“她死了。”我走上前去,发觉那条蛇就是前几日被小伙子们打死的那一条。女巫面色平和而安详,似乎在死之前沉浸在一种幸福之中。我看见那只木匣子依旧在她的枕头边,只是没有看见那根狗头拐杖,最使我惊奇的是她的脚上,竟穿着一双粉红的绣花鞋,我的心不觉动了动,但我没在意,我的注意力全在那只木匣子里。我小心的取过木匣子想知道里面是否藏有什么,打开来里面空空如也,什么也没有。她所拥有的只是这只木匣子的外表。
然而女巫的秘密在那里呢?在后来的日子里,我常常想起女巫,想起那木匣子与绣花鞋有什么联系,还有那根已失踪的长长的狗头拐杖。也许在未来的岁月里,我永远也不会知道,她是怎样的一个女巫,这确实是个迷。
 

死亡消息 (小说)

耿耕 发表于 2007-08-24 19:40:13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   死亡消息   (小说)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               耿耕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            第一次死亡之后,再也没有别的死亡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                   ---狄兰、托马斯
    翔出门的时候,并没觉出什么特别来,骑在自行车上看到的都是些熟悉的画面。翔的心里觉得很是快乐,昨夜与夏接吻的滋味,还在嘴上留下一些温柔的感觉。
    想到夏,翔就有种幸福感。翔记得与夏认识完全是个偶然,他在朋友家里见到她,马上就爱上了她。长得小巧玲珑的夏,很容易使人想起天真的童年。翔想起夏那可爱的模样与神情,不禁笑出声来。快乐的翔看见空中掠过几只鸟,情不自禁的对它们吹起了口哨,这种表现对他来说已是几年前的事了。
    翔轻松的骑着自行车,突然的就看见前面十字路口上,围着一大群人,似乎在围观什么。翔并不在意,他知道中国人最受凑热闹。当他骑到人群边时,才发觉车是骑不过去了,汽车、自行车以及拥挤的人群,已将马路全部堵死。翔只能跳下车来,推着自行车在人群外,慢慢地移动着。翔的心里只想着去上班,自从部队到厂里上班以来,翔还从没迟到过,翔不想坏了这个习惯。
    翔推着自行车,在人群中穿行的时候,有人在翔的身后推了一下,翔便往前冲了几步,手中的自行车撞开了人墙的一个缺口,翔一下子就看见了大家围观的目标。一个中年男子躺在水泥马路上,满身的血迹,一种乳白色的液体,散洒在他的四周,有半个脑袋已经模糊,所以翔无法知道他的表情。
    翔一下子呆了,直勾勾的盯着那具横卧的尸体,似乎停止了呼吸。翔的眼前不断升起炮火掀起的浓烟、满身血污的尸体,以及一些残断的肢体。翔觉得头痛,胃里也有一种呕吐的感觉,但他没动,只是呆呆的站立着,全然听不见身边的叫嚷声。他只听见一片热烈,但混乱的脚步声,在空气中悄悄地朝他逼近。翔感到自己的虚弱,汗水紧贴在他的身上。
    翔身后一个老头,用手推了推他,使他从一种恍惚中清醒过来。“小伙子,往前走。”翔转过脸看了一下那位老人。“你怎么啦?不舒服。”老头很关注的问。翔茫然的摇了摇头。“那你的脸怎么这么苍白,你大概病了。”翔没有回答老头的问题,只是把眼睛又投向马路上的那具尸体。
    这时,几个警察已将尸体盖上了白布,似乎准备抬离现场,翔的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失望。翔这才回过头对老人说:“谢谢你,我没事。”说完也不等老人回话,便挤出人群,骑上自行车离开了十字路口。
    翔自上班以来第一次迟到了,班组没人说什么,只是有些纳闷的看着他,因为翔今天有些古怪。翔呆呆地坐在椅子上,不理任何人,只是觉得心里憋闷,十分的不快活,但他不想说什么。
    翔坐在椅子上的时候,又听见那热闹而混乱的脚步声,自空中由远而近,带着强烈的节奏来到他身边。翔闭紧了双眼,想感受这声音的魅力。然而声音消失,代之而起的是一片真实的炮火。
    他紧贴在潮湿的地面,听任炮弹与子弹在头顶掠过,掀翻的泥土、炸飞的树枝纷纷落在他的身上。然而暴炸声似乎无法停止,让他没有胆量抬起头看看炮火中的世界,究竟是个什么模样。就在他抖动身体、紧闭着眼睛、死命抓住身下泥土的时候,一个物件发出奇怪的声响,落在他的身边,他悄悄地睁开双眼,看见他们的班长正仰面朝天、满身鲜血的扭动着身体,一条腿已不知去向。他惊恐的望着他的班长,听着他那痛苦的喊叫。翔偶然的与班长的眼睛对视,看见班长苍白的脸上,那对无神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是一种比他的恐惧更深的恐惧,那是一种对于真正死亡的恐惧。
    那感觉实在过于强烈,翔一下子睁开了眼睛。他记得,这是在越南前线的事,对于这段日子的记忆,也许永远无法抹去,那种场景与画面已深深的刻在他的心里。翔似乎受到了惊吓,飞快的睁开了眼睛,但那混乱而热闹的脚步声,便没任何消息的来到他耳边。
    这神秘的脚步声,早在越南前线就已来到翔的身边,只是从没今天这么强烈与突然。平时只要翔呆坐着,感到无事可干的时候,那脚步声就会悄悄而来,带给他一些烦恼与往日那些残酷的回忆。一次偶然的机会,使翔知道工作能忘记这脚步声,于是他便拼命的工作,尽量不让自己闲下来,翔也曾想过这神秘的脚步声到底意味着什么,但他从没想出答案来。
    “翔,干活了。”一个声音将正在与那空灵而神秘的脚步声搏斗的翔拉了回来,翔感到一种轻松,用军人的身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喊了一声:“是。”班组里没人笑他,他的这个姿式人们早已熟悉了。
    翔是个维修钳工,当他与师傅一起走进维修的装置区时,心里又生出一些愉悦来,在进厂的一年多时间里,翔对这里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了一些了解,因为翔在工作上化了不少的时间。
    翔就带着这种愉悦地心情,与师傅一起爬上了一座高高的油塔。阳光在头顶照射着,让四周的金属亮出一片反光,翔没有休息马上干了起来,工作中扳手或锤子与设备相撞,发出叮当做响的金属声,就如枪机的撞击声。翔又听见了一片炮火的轰鸣,他正站在高高的山顶,端着机枪俯视着山下,越南人正弯着腰朝山上爬来,他开始扫射,子弹如火苗从枪管中喷出,越南人纷纷朝山下滚去,翔感到一种兴奋与刺激,不停地高叫:“打,打,狠狠地打,打死这些狗日的。”而阳光在平等的照在每一个生者与死者身上。
    “翔,你怎么啦?”翔在一种幻觉与沉思中,听见师傅的声音,便回过神来,正看见自己拿着扳手胡乱的挥午着。师傅看着他,笑着说:“你是不是有心思,先歇一会吧!”翔就在塔顶的栏杆边坐了下来,他感到有些丧气,今天怎么会这样,一点也控制不住自己。
    这时,神秘的脚步声又一次来临,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加快了流动,也许是恐惧与兴奋的反应,他这样想。而一句话这时也没理由的钻了出来。“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。”他记不清这句话是从那里看来的,但他相信这句话告诉他的一定是个真理。他想起自己在前线的日子里,见过了太多的死亡,死亡对他而言,已不再是一种恐惧,而是一道风景,由他观赏与描画。
    翔自上班以来,第一次感到一种疲劳。下午便没有任何理由的请了半天假,想一个人静静的躺一会。现在松软的床就在他的身下,他感到一种享受,这是他常有的感觉。翔就这样静静的躺着,什么也不想,什么也不做,看窗外的阳光照在地上,一点点地移动着。
    突然,那神秘的脚步声,又毫无预兆的来临,那热闹而混乱的声音就在耳边。翔看见一片阳光照耀的山坡,失去了往日的宁静与平和,一发发炮弹在土地上没有声息的爆炸,将一片片浓烟送上天空。阳光没有了,看见的只是尸体横呈的土地,还有炮火中奔跑的人群。翔闭上了眼睛,想将那神秘的声音与残酷在画面一起抹去。但他的眼前却出现另一种画面,那是一滩鲜红的血,一具失去半个头颅的尸体。翔心里知道,这是早上见到在那具尸体,但他无法将它挥去。那神秘的脚步声,越来越强烈的震响,使他的灵魂无法安宁。翔在慌乱中摇了摇头,那张照片消失了,眼前出现的依旧是翻飞的炮火,鲜血淋淋的尸体,他自己在草丛中爬行。他看见一只手臂横在眼前,他孤立无援的拍了拍它,可那手臂没动,翔用劲拽了拽,拽到手的只是一只手臂,躯干不知在何方。翔麻木的看了一眼那手臂,然后无力的将它扔到一边。这时一堆破碎的肉体自空中飞落,似乎就要砸在翔的身上,翔发出一声惊叫,从地上爬了起来。
    翔就在叫声中,从床上坐了起来,他满头大汗,惊恐不定的看着四周,过了一会才平静下来,整个人也软了下来,他又躺回到床上。然而脚步声还在,听起来是那么真切,脚步声从门口一直朝床边走来。翔没有动,他感到有些紧张,只是不自觉的闭上了双眼。脚步声在翔的床边停了下来,一只温柔的手放在翔的额头上,翔的身体抖动了一下,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女人在笑脸,那是夏。翔的心里有了一些温暧,一把抓住了那只柔软的手,翔就觉得心中有着几分安全感。
    夏微笑着在床边坐下,温和的说:“你睡觉怎么也不知关门?”
    翔笑着问:“你今天怎么会来的。”翔说着就将夏的手放在嘴边吻了吻。
    夏笑着抽回了手。“我打电话给你单位,他们说你没上班,我怕你病了,所以就过来看看啦!”夏说话的神情,充满了少女的娇媚,使翔看得呆呆的,心里多了几分怜爱。
    翔从床上坐了起来,说:“我没事,只是有点不舒服。”说着伸出手臂搂住了夏。夏笑眯眯的、娇羞的看着他,给他增添了一些勇气。翔很想象昨夜那样吻她,于是便将脸凑了上去,夏没有躲避,只是微微的闭上了美丽的双眼,嘴终于碰到了一起,翔又感到了那种相爱的幸福与甜蜜。而这时那神秘的脚步声似乎已经消失。
    夏好象承受不了翔的身体重量,慢慢地倒在床上,翔也就爬在她的身上,吻着她的眼睛与嘴,心里充满了爱与幸福。翔在夏的身上体验到一种松软与温暧,以及夏身上的体香,这些让翔有些陶醉。只是那松软的感觉对翔来说太熟悉了,但翔记不清曾经在哪里有过这样的体验。
    就在翔这样想的时候,那神秘的脚步声,又一次不失时机的来临。翔在夏的身上,看见了那片亚热带的丛林,他爬在松软的土地上,等待着一次战斗的开始。连续不断的炮火,打破了丛林的宁静,组成了另外一种画面,炮火中有人的惨叫和到下的身体,也有站起的身体在朝前冲。翔在一堆土堆后刚刚站起身,就被一梭子子弹给压了回去,而他身边的一个战友给击中了,胸前多了几个弹孔,正在往外面冒着鲜血。翔感到愤怒与恐惧,爬在地上死命地抓着枪杆,眼睛狠狠的盯着前方。
    “你怎么啦!”翔听见一个声音,似乎从水里冒出来一样,在他的耳边轻轻响起。他一下了睁开了眼睛,才发觉自己正无所事事的压在夏的身上,而夏的眼睛里表示着对他的关心。翔从夏的身上爬了起来,刚才的幸福感已消失得干干净净。夏起身坐在翔的身边,用手给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,说“你是不是病了?”
    翔看着夏那美丽、可爱的脸,心里又多了几分自责,怎么会在这时想起那些往事,让自己失去常态,翔很想抽自己一个耳光,但他没有,只是说:“我、我没病,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,有些走神。”
    “往事?什么往事。”夏抓住了翔的手,好奇的问。
    翔没有说话,他正在对自己生气,不明白好好的事情,为什么会弄成这样,那神秘的脚步声为什么这时出现,所以一时都没有说话。
    当天下午,夏没有回家,在翔的家里吃了晚饭,便与翔一起走出了家门。在一段无言的散步后,他俩走进了公园,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后,还是没说一句话。只有风吹动着湖面与树叶,湖水在一种寂静中,轻轻地拍打着堤岸。
    “你今天是怎么啦?也不说一句话。”夏打破了这种沉默。
    翔看了一眼夏,觉得夏正在黑暗中微笑。翔一直认为夏的到来,是上天赐给他的幸福与快乐。他一直想问夏,为什么会爱上他这样的人,但从没有说出口。翔看着夏心里对夏有着几分负疚感,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。
    夏轻轻地倚在翔的肩上,在黑暗中望着翔那沉默的脸。“你说话啊!下午你想到什么了。”那声音带有少女的撒娇声。
    翔只是伸出手搭在夏的肩膀上,望着那平静的湖水。我今天怎么啦?翔这样想。那声音为什么缠着我不放,还有那些残酷的画面,让我心神不宁,无法定下心来,过正常人的生活。翔感到痛苦与烦恼,很想对谁诉说,但他不能,因为这种残酷的事实是无人能理解的,何况他也不愿意将这种恶梦告诉别人,这其中当然包括他心爱的夏。
    在静寂的黑暗中,翔摇了摇头,想忘却这种痛苦与烦恼,使自己快活起来。可那热闹混乱的脚步声,不以他的意志控制来到他身边,只有半个脑袋的人,又在他面前出现,他知道这是早上见到的场景。他似乎闻到了血腥气,一种兴奋与力量在他体内生长。那神秘的脚步声越来越强烈,好象就在他身体内部走动,他感到心中忧闷,特别需要发泄,不然整个人就要爆炸。这时,那呼啸的炮弹不失时机的炸响,他越过一条战壕朝前冲去。一个越南兵扑上来抓住了他,他挣扎了几下,便将手变成拳头,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,狠击在越南兵的脸上,然后他将越南兵压在身下,狠狠地掐住越南兵的脖子。越南人的躯体在他身体下扭动、挣扎,而且张开嘴在喊叫什么,可翔只听见枪声与炮声,以及那神秘的脚步声。一发炮弹在他身边炸响,翔只看见一片火光,便失去了知觉,软软的到在地上,那些枪炮声与脚步声一起消失。
    一阵凉凉的风吹醒了翔,刚才那僵硬的四肢松驰了下来,他从一种梦游的状态中,回到了现实之中。翔张开双眼,看见的是一片湖水,他长长的叹了口气,觉得一种满足。他以为自己在一次战斗中又活了下来,翔就那样坐了一会,忽然想看看自己是否受了伤,他伸出手在身上摸了起来,可他却碰到了一颗脑袋,他转过身就看见夏的脑袋,正软软的搭在他的肩上。他一下子忆起了现实中的一切,一把抱起了夏,借着远处的灯光,很仔细的看着夏。夏的脸色苍白而惊恐,没有一点声息,软软的躺在他的怀里。翔浑身颤抖、手脚冰冷,这回听见的是自己的心跳声。翔无力而失神的坐在那里,他不知道刚才做了一些什么,但夏确实瘫在他的怀里。翔呆呆的坐在长椅上,搂着夏的身体一动也不动,只是在不停地问。是我杀了她?是我杀了她?翔不敢相信这个事实,他抖动着伸出手,抚摸着夏的脸,只觉得手心里是一片冰冷,他又将手伸向夏的嘴唇,也是一片冰冷。我真的杀了她。翔不能接受这个事实,就是这片红唇,下午还火热的、滚烫的,给过他幸福与快乐,而现在……。翔不自觉的想起了那句话: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。这句话他不记得是从那里看来的,好象这句话本来就藏在他心里。
    翔从内心来说,很想抱着夏好好的哭一场,可他心里有这个愿望,却怎么也哭不出来,在前线看了太多的死亡后,他已没有了泪水。翔只能轻轻地、温柔的将夏平放在长椅上,整理好她的衣服,动情的吻着她那冰冷的脸。翔想在战场上对阵亡的战友那样,找几枝松柏放在夏的身边。而四周漆黑,没有人在他身旁,他觉出一种孤独与无助。翔站在长椅边,默默地为夏哀悼,而内心却是一片空白。
    那神秘的脚步声,又一次来临。炮火中伤亡的战友们正在呻呤,那痛苦的声音让他愤怒与激动,他站起身来让枪口喷出火苗,敌人纷纷到下,发出相同的呻呤与哀号。他站在炮火中狂笑,一种胜利的喜悦让他无法控制。
    一道电光撕破了他所见的一切。“干什么的。”有人在问。
    翔猜想是联防队的人,他转身准备回答的时候,看见夏就躺在他面前的长椅上,这又使他想起自己杀死了夏。翔觉得冷汗没有理由的从身上冒了出来,时间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,那几个人朝他走来,翔出于本能的反应就是躲避现在的局面。翔很利索的闪过了那道光柱,扎进了黑暗中,朝公园大门跑去,奔跑中翔听见身后有人在吆喝着,但他没有回头,只是拼命的朝前奔去。
    翔没有回家,他心里清楚自己干了什么。他亲手掐死了自己最心爱的人,也是他未来幸福的保证。翔觉得万念俱灰,已没有了生的勇气。翔在一种失望与惊恐的情绪中跑回了车间,在班组的桌子边缩成一团,而一种寒冷还是深入他的骨髓,对于死亡的恐惧更是压迫着他的神经。
    黑暗中,翔不停地想起“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”这句话,只是他还不明白这句话的全部意义,但他能感觉出这句话的份量。翔觉得今天就如一场恶梦,什么事都是身不由己的,早上见到那具死于车祸的尸体,而晚上又亲手杀了自己的情人。翔想起夏内心就有种疼痛,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对于一位爱他的姑娘,他竟然杀了她,翔自己都有些不相信,他伸出手在黑暗中看了看,那双手还如从前,但夏却不在了。翔记得自己还准备问夏,她为什么会爱上自己,可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,翔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秘密了。翔对自己痛恨起来,他双手抱住头在墙上狠狠的撞了几下,头似乎破了,有血流过他的脸,可内心的那种疼痛不但没有消失,反而更加强烈起来。
    这时,那神秘的脚步声又一次的来临,在脚步声中,一张张死亡后的脸,如一张张照片在他眼前闪现。翔看见了自己的战友、越南兵、以及早上的中年人与夏,远处有机器的轰鸣声传来,翔在黑暗中面对着那些已死亡的人,自言自语地说:“我是否也该死亡呢?我见过太多的死亡了,我已没有了死亡。”没有人回答他。翔想起夏那张苍白的脸,觉得死亡使她更漂亮了。翔在黑暗中沉寂了一会说:“我应该死,夏你说是吗!我应该去陪你。”说到这里那神秘的脚步声,热闹而混乱的响起,如画外音在黑夜中,占据他全部的心灵。翔忽然的觉得面对死亡是一种快乐与自豪,翔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幸福,而那句“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”在他的内心深处响起。
    第二天,当人们走进厂大门的时候,看见翔站在高高的厂部楼顶上,面对着广场,在朝阳下对他们喊着:“来啊!你们冲上来啊!”可人们没有冲上去,只是在下面指指点点说着什么。翔在楼顶上俯看着下面,觉得自己正站在某个高地,下面是一群越南兵,要不了多久,他们就会到下一大片,统统走进死亡的大门。翔咧开嘴笑了起来,他似乎看到了胜利的旗帜,正在迎风飘扬。那神秘的脚步声,依旧在他的耳边,热闹又混乱的响着。
    翔听见身后有人正用力的撞击着,那道唯一通向楼顶的小门。翔警觉的转过身来,看了一眼那道小门,从容的拎起已准备好的汽油桶,将汽油仔细的洒在自己的身上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。楼下顿时传出一阵喧闹声,人们在议论纷纷。翔那因失眠而苍白的脸,露出了微笑,他想了一夜的死亡方式,终于起到了轰动效果。翔觉得这样死法,很有战争的味道,残酷而又有血腥的场面,在视觉上绝对是非常强烈的。门还在被撞击,翔扔掉手中的汽油桶,对着楼下大声的叫道:“你们想阻止我吗?办不到。”说着就放声大笑起来。
    笑声中,翔闻到了硝烟的气息与血腥的气息,还有一种腐烂的尸体味道。翔觉得头一阵巨痛,似乎是从昏迷中醒来,他看见的东西是被他掐死的越南兵,一张苍白的脸正对他怪异的笑着,嘴角挂着一丝鲜血。翔不知道人的血为什么都是红的,但他相信这血流的价值是不一样的。他见自己的左臂正在流血,而身边到地的几位战友也在流血,他看见的是一片血红。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战友在呻呤,翔爬过去为他包扎伤口,他的手刚碰到那条受伤的腿,那腿就自己分开,只有一层皮连在一起。翔觉得手上粘乎乎的,摊开一看又是一片血红,翔感到愤怒与恐惧,他站起身来,端起冲锋枪朝山下扫射,越南兵在枪声中纷纷到下。
    一声巨响,使翔从过去的幻觉中,回到了现实中。他回转身看见那小门已被撞开,几个人正慢慢地朝他走来。翔内心那神秘的脚步声,更加强烈、更加混乱。翔的心里很清楚他们想干什么,他高举起手中的打火机说:“别过来,你们别过来。”
    那几个人停住了脚,站在那里望着他。“翔,你有什么事就说吗,怎么能做这种傻事呢?” 其中的一个对他说。
    翔认出他就是师傅。“师傅,我杀了人,我杀了夏。”翔这时很想跪下来,求师傅来拯救他。
    “你会杀人?哈哈。你开什么玩笑,我们了解你。”说着他师傅朝前跨了一步。
    翔紧张的叫起来。“你别过来,你别逼我。我是真的杀了夏。”那神秘的脚步声,似乎变成了一个思想在命令他:翔跳下去,勇敢的跳下去,跳啊!翔不自觉的朝楼顶边沿跨了一步,站在了楼顶的最边沿,引起楼下一片惊呼声。翔转过身面对着广埸,看着兰天与白云,感到面对死亡的快感,他觉得这样跳下去一定很壮观,何况身上还洒满了汽油,只要一点火.…….翔快乐的笑了起来。
    在翔的笑声中,那神秘的脚步声在催促着翔,快快奔向死亡的大门。翔听见了那种呼唤,毫不犹豫的燃起打火机,将自己点燃,将自己二十五岁的生命点燃。在火焰燃烧的瞬间,翔的心里生出一种幸福,他觉得自己这样做好象有种回家的感觉。翔看着火焰烧起,然后腾空跃起,楼下传来一片惊叫,特别是女人的叫声,让翔兴奋。在空中的翔想起了那句话,便高喊了出来。“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。”那神秘的脚步声在他的喊叫声中,消失得干干净净,翔一下子明白了那脚步声的意义。那是死亡的消息,当翔的死亡成为事实时,它便不在翔的生命中出现。
    翔在空中如火球般,快速的翻滚落下。滚动中翔听见夏的一声尖叫,划破长空刺入他的耳朵,充盈他的身体,翔睁开眼睛,想看看夏是如何尖叫的,而看见的却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,以及已抹上水泥,变得灰白、灰白的土地。
 

报复(小说)

耿耕 发表于 2007-08-24 19:37:17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                (小说)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             耿耕
    在一片静寂的黑暗中,他迷迷糊糊的走进卫生间。在他那还没完全清醒的记忆中,他知道卫生间的门一定是敞开着的,就是不睁开眼睛,他也可以顺利的走进卫生间,因为这里是他的家。他在一种似睡非睡的状态下,没有任何戒备地、自由地迈进了敞开着门的卫生间,而故事也就这样发生了。
    他的脚刚刚迈进卫生间,还没来得及站稳,就感到脚下有种柔软的东西在挣扎,并发出吱吱的声响。他的心抖动了一下,那种迷迷糊糊的感觉一下子就消失了。在他惊讶疑惑的时候,穿着拖鞋的脚,被一种尖利的东西很深的刺了一下,那疼痛感使他差点想提起脚来。但人类的好奇心总是会在一定的时候占上风,他想知道在自己的家里,脚下到底会踩上个什么东西。
    卫生间的灯拉亮后,脚下的东西使他大失所望,一只硕大的老鼠,正在他的脚下,不停地扭动着身体。对于住在这里的他来说,老鼠并不是什么稀奇的动物,在楼下的空地上,经常可以见到它们在那些洞口前,自由的出出入入,就和他们这些人从各家的房门走出来一样。只是他不明白,在三楼的卫生间怎么会有老鼠光临,而且还会被他踩上。他不禁有些气愤,认为这只老鼠未免太胆大妄为了,竟然从楼下跑到楼上来了,这完全是种越境的形为。他就站在卫生间那面大镜子前,思考着是否应该弄死这只大胆妄为的老鼠。
    在思考的时候,他似乎才想起来,在自己的三十几年的生命里,杀过鸡、鱼、鸭之类的小动物,却从没杀过老鼠。他不禁低下头,想看看脚下的那只老鼠,可他看见的却是自己那晚上才洗干净的脚上,正有一点点鲜红的血,慢慢地渗出来,在灯光的照耀下,如雪地上的梅花,很是好看。他的脑袋一下子大了起来,晚上喝啤酒的那点尿意全部失踪。虽然他只有高中文凭,可足以知道老鼠是个什么玩意儿,被它咬一口会有什么样的后果。他如触电般飞快的抬起了左腿,那老鼠在失去压力后,似乎想朝卫生间门边跑去。只是它的四肢已受了伤,那跑也只比爬快一点。他看着愣了约二、三秒钟,心里有些不甘心,便又将穿着拖鞋的脚落在了老鼠头上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自己的脚以及脚上的伤口与渗出的血,不觉有了十分的愤怒。但他一地还是不知如何对待这只老鼠,便抄起卫生间的一个脸盆盖住老鼠,走出卫生间。
   当他坐在客厅里看着自己的脚的时候,才知道自己被咬的脚是左脚,当他手忙脚乱的找了张“创口贴”,贴在自己的左脚上后,心里还是有着一些气恼,在自己的家里会让老鼠给咬了,这说出去肯定会让人觉得荒唐,可这是个事实。想到这些他便在客厅的沙发上拿起一包烟,顺手抽出一根,燃了起来想消消自己的火气,让自己平静一些。那只老鼠在脸盆里,不时的弄出些声响来,让他感觉老鼠的存在。他在喷出的烟雾中,想起了自己与老鼠的一些事情。记得在过去的一段日子里,他很是喜欢老鼠,整夜、整夜的听老鼠打架时发出的声响,那时他第一次失恋,因为痛苦的心情无法入睡。一开始他无意去听老鼠打架,后来竟听出了乐趣,有意识的在屋内放些食物,引老鼠到屋里来抢夺。那时的他可以在黑夜中,听出有几只老鼠在奔跑,跑到什么位置,并且能相象得出它们的神情。同房间的人一致认为他有神精病。想到这他不觉在灯光下露出一丝笑容。
    隔壁的卧室里,传来他妻子说梦话的声音,打断了关于老鼠的回忆。想起明日还要上班与生活,他掐灭了烟头,站起身来。脚刚一使劲,便有种疼痛感使他又坐回沙发上。脸盆下那只老鼠还在不自觉的发出声响,让他感到心烦。他看着受了伤的左脚 ,深深地叹了口气,他想:明天可能上不了班啦,而且还得上医院,做一些必要的预防工作。这样一想,他便仇恨起那只老鼠来,刚才因回忆而冲淡的愤怒,又一次的燃烧起来。明天如果不上班奖金就得少一半,看医生也还得化钱。他越想越气,深更半夜的也没招谁惹谁,给摊上这么件事。他坐沙发上想将肚子里的那些气发泄掉,而在这个时候,唯一的对象只能是那只老鼠,他决定杀了那只老鼠,不管老鼠曾给过他怎样的记忆。他站起身来朝卫生间慢慢地走去,而那只老鼠毫无知觉,还在脸盆下,为最后的一点生机挣扎。
    再次走进卫生间,他稍微迟疑了一下,似乎还没想好,用什么方法来杀死这只老鼠。但他马上蹲下身来,将左脚的拖鞋脱了下来,拿在手中举得高高的。因为一种愤怒的情绪,使他很想杀死这只老鼠。他的手刚掀开脸盆,那只老鼠还没弄清怎么回事,柔弱的身体上,便挨了一记拖鞋的打击。鞋底与水泥地发出响亮的声音,使他在静寂中也吓了一跳。但马上被一种快感所控制,他看见老鼠的嘴角有一丝血迹流出,那双小小的眼睛在慢慢地黯淡下去。老鼠在无力的挣扎,似乎没有放弃对生命希望。这种对生命的屠杀,使他感到快乐与兴奋,他又挥动了几下拖鞋,感受着这报复的快乐。
    忽然,他听见一个女人睡意很浓的声音。“你在干吗?”他停止了兴奋的举动,转过脸去,看见妻子穿着短裤与汗衫,正从卧室里走出来。雪白的大腿在暗处晃动了几下,便来到他的面前。在卫生间昏暗的灯光下,他觉得妻子很美,很是性感。望着妻子丰满的胸乳,不觉有了几分冲动。他妻子揉了揉眼睛看着他问:“你在干吗?”他还没回答,便听见妻子的惊叫。他对那惊叫感到开心,于是朝妻子笑了笑说:“这有什么好怕的,它已不行了。”说着用手中的拖鞋,拨拉了一下那只老鼠。那老鼠一动也不动,任由他摆弄,只是眼睛还未闭上,无神的睁着,似乎在看着雪白的屋顶。他妻子站在卫生间的门外,不敢走上前来。“死了吗?”他妻子问。
 “差不多了。”
 “那还不把它扔了,深更半夜的,跟老鼠较什么劲,明天还上班呢。”说着他妻子就自顾自的走回卧室,他听见她躺到床上的声音。
    蹲在老鼠面前的他,本来已消失的愤怒,因妻子的一句话,又提了上来。明天还上班,上个屁的班,无缘无故的被老鼠咬了一口,便将所有正常生活全打乱了。他看着地上的老鼠,觉得如此对待它没有错,起码可以给自己消消气。老鼠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,使他很有些扫兴,刚提上来的气愤也消了一些。他觉得有些累,想上床搂着妻子睡觉,也许更有意思些。于是他站起身来,穿好拖鞋,想找一样东西,能挟住这只老鼠,将它扔出窗外去。
    他将头伸到卫生间的门背后时,便马上改变了主意。因为门背后放着一瓶汽油。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,故事的性质改变了,而这完全出于一种偶然。他曾听人说过活烧老鼠的游戏,只是自己从没干过,今晚他面对这只半死的老鼠时,冒出了试试的念头。
    这时他已没有了愤怒,有的只是一种做游戏的兴奋心情。他拿起门后的那瓶汽油,打开瓶塞将汽油浇在了老鼠的身上,那半透明的汽油,很快渗入老鼠的皮毛,使老鼠在灯光下,看上去有些发亮。然后他兴冲冲的,几乎忘记了脚上的疼痛,到客厅拿来了打火机。在他点火的那一瞬间,他想起老鼠会跑。于是他用手中的打火机,小心的触动那只老鼠,老鼠没动,它已闭上了那小眼睛,嘴角还流出一此血液,沾在它那褐色的皮毛上,很是醒目。他用打火机连续的触动了几下,老鼠都没有反应。他不觉有些失望,烧一只死老鼠实在没有什么趣味。可汽油都到了,还是烧吧。他没劲的在心里对自己说。于是他关上卫生间的门,将打火机伸到老鼠身上打着了火。火一下子在老鼠身上燃了起来,他也站起身来,想离那火远一点。
    在他刚刚直起身的时候,怪事发生了。那只他以为已经死了的老鼠,竟然动了起来,带着一身的火,在他的脚边很利索的乱窜,使他感到手忙脚乱,毫无防备。在惊讶与慌乱中,他下意识的拉开了卫生间的门,他这样做的目的,只是出于本能想远离这堆会移动的火球,而没想到别的什么,这就和他烧这只老鼠一样,只是一时的兴起。在他跑出卫生间的同时,他看见那只已成了火球的老鼠跟在他身后,并且从他身边窜了过去,钻进了卧室。他看着它钻进卧室,竟无法阻挡,不觉有些呆呆的愣在那里,他想不通一只已死的老鼠,怎么会再一次的活过来。他觉得脑子空空的,不知该干些什么。但他马上醒悟过来,顾不上脚上的疼痛,几步就跨到了卧室的门口,看见那堆会移动的火,已在床下静静的燃烧。只是床单已着了火,并且在朝被子上燃烧着。他赶紧上前拉起了他妻子。他妻子于睡梦中惊醒,看见眼前的一切后,马上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尖叫声。
 
     
  
关键词(Tag): 小说 生活 老鼠

狂犬 (小说)

耿耕 发表于 2007-08-24 19:31:27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(小说)
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耿耕
    进屋的时候,他没有看见它,真的。他坐在经常坐的沙发上,面前只有保姆端来的一杯茶,以后便再没见到她出现过。
    他斜靠在沙发上,无聊地翻着一本书,这本书似乎生来就在这张沙发上,每次来他都看见了这本书,也都是翻看着这本书,打发一些时光。一盏落地台灯在沙发后面静静地亮着,显得很是宁静,屋子的主人迟迟没有出现。对于这屋里的一切他很熟悉,他每个礼拜要来一次,等待一个期待已久的消息。所以,他根本没想到会多出另一种生命。
    他在翻书的过程中,听见一种声音,在沙发边响着。在一种极其自然的状态下,他转过身低下头,看见一只白色的北京犬,躲在沙发边的黑暗中狠命的咬着什么。他放下手中的书,好奇的将脑袋伸出沙发,想仔细看看。那只北京犬根本不理会他伸过来的脑袋,只是不停地摆动自己的脑袋。在灯光的映照下,他终于看清了,那只高贵的北京犬,正在撕咬一块被人遗弃的肉骨头。
    不知是出于无聊的念头,还是内心深处的真正想法。他伸出手想改变北京犬的形象。他觉得一条真正的名贵狗,应该是喝牛奶、吃牛排什么的,而不是啃一块肉骨头。他的手抓住了那根骨头的一端,稍微拽了一下,那根骨头在狗嘴里没动。北京犬咬着骨头抬起了头,用那对小眼睛看了他一眼以及伸出的左手。他微微笑了一下,想这只狗还真有劲。
    于是,他的左手用劲拽了一下,那根骨头便轻松的到了他手里。那只白色的北京犬并没有叫喊,而是将脑袋朝着骨头的方向,他的左手扑来。他只觉得左手一阵疼痛,手中的肉骨头不由自主的掉在地上。那北京犬轻叫了几声,便咬起骨头快速的跑出了屋子。
    他看着北京犬灵巧的跑出屋子,脸上露出一丝微笑,抬起左手想看看时间,就看见手背上有血渗出。而刚才是怎么发生的,他一点没看见,他觉得脑中有些糊涂,过了一会才明白自己是给狗咬了。他摸出一条皱巴巴的手帕包在手上,依旧坐在沙发上。他觉得有些好笑,自己竟然会被一只狗咬了手,这是从没想过的事。他想起一句话:狗咬人不是新闻,人咬狗才是新闻。他站起身想去找那条不是新闻的北京犬,看看它到底长得什么样子。
    这时,保姆在门边出现了,似乎她本来就站在门边。“你怎么啦?”她这样问。
    他觉得被一条小狗咬伤,不是件光彩的事,便将包着手帕的左手放在身后,装出一副很随意的样子问:“你家养了一条狗。”
    “哦,那是叔叔昨天也抱来的,说是替人代养的。”
    “我看那狗长得挺好玩的,它还听话吧?”
    保姆一听就有些发牢骚的说:“还听话呢?才来两天就胡跑乱窜的叫个不停,烦都烦死了。叔叔说,弄不好这狗有狂犬病。”
    他听了最后三个字,觉得心跳加速,感到自己的左手正在抖动。他坐回沙发中,不停地对自己说,不会这么巧吧!这么名贵的狗也会有狂犬病。而一种担心与害怕还是从心底升起,他似乎看见了自己的未来,四肢着地在田野中奔跑,人们拿着棍棒在后面紧追不舍。
    保姆不知何时已离开屋子,空荡的屋内只有他孤零零的坐在沙发上。他感到脑袋有点昏眩,耳朵里在不停地轰鸣,他有些不安的站起身来,就看见对面墙上,一面大镜子里有张苍白的脸,如幽灵般与他对视着。他慢慢地低下头,看了一眼被咬的左手,一丝血迹正从手帕中渗出来,如一朵梅花在悄悄开放。他似乎受了刺激,于沙发边突然的迈开了脚步朝门外奔去。
    这时,保姆正打开大门似乎准备出去,看见他奔过来的身体,连忙往门边闪了一下,他很自由的奔出了大门。在路过保姆身边时,他听见保姆带着笑说:“你走啦!不等叔叔啦?”他没有回答,只是飞快的消失在一片黑暗中。
    从医院出来时,他心里有些懊恼与烦燥,觉得今晚的事有些荒唐,整个过程如一场戏剧,场景与情节都是安排好的。先是被狗咬了,然后又听说有狂犬病,于是主动的到医院化钱挨一针,心里还得说值,这种事不能不预防。现在他走出医院,心里却有着说不清的感觉。
    在亮着路灯的人行道上,他一步一步的走着,很想弄清楚自己为什么到那屋里去,那屋里的主人与他是什么关系,可一切都很模糊。他只记得那只白色的北京犬,以及它那小巧的鼻子和小眼睛。他站在一盏路灯下,长长的叹了口气,抬起左手看了看,发觉白色绷带很是醒目,这使他的眼神多了几分爱怜,而一种疼痛感,因他意识到自己所拥有的伤口,已深入内心。
    他站在路灯下,想将所有的东西回忆起来,可记忆离他很远。他呆呆的站着,凝视着自己的左手,就如凝视自己的妻子一样,那么深情与真挚。一丝鲜血正从他手上的白绷带中渗出,那一丝鲜血如一道闪电,击中他的记忆世界。他想起自己为何走进那间屋子,为何在沙发中苦苦等待,目的只有一个,等待一个他盼望已久的消息,那消息将会改变他的一生。在星空下他长叹一声,抚摸了一下受伤的左手,他知道自己再次走进那屋子是不可避免的,除非他不再需要那期待已久的消息,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。他知道那扇门敞开着在等他。
    几天后,他的左手还抱着绷带,又走进了那间屋子。主人仍旧不在,他小心地坐在沙发上,左右看了几眼,没有发觉那只白色的北京犬。他觉得松了口气,斜靠在沙发上,拿起那本他已背得出来的书翻开看了起来。
    四周很安静,他听见墙上的钟声与自己翻动书页的声音。在一种宁静的氛围中,他怀疑这屋子里是否有人,是否存在那只咬伤他的北京犬。他抬起左手看了看,有些不相信在这间屋子被咬伤的事实。时间慢慢地推移着,他靠在沙发上无聊的闭上眼睛,沉入一种半睡眠的状态。而一种不太响亮,但非常尖利的吠声惊醒了他。他于慌乱中坐直了身体,就看见那只白色的北京犬正冲他叫着。想起几天前的场景,他有些紧张起来,下意识的将左手朝上抬了抬,并用脚朝那只犬挥了挥,意思是叫它走开,那北京犬没有走开,而是朝他挥动的脚扑来,他将脚快速的往回收,那犬没扑中目标,便有些撒娇的叫了起来。
    这时,屋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“宝贝,你怎么啦?”
    他听出那是女主人的声音,但那称呼让他心惊肉跳。他不记得自己与她有打情骂俏的记录。他在想问题的时候,放松了对北京犬的警惕,不自觉的朝门口望去。那只北京犬很善于观察人类,乘他不备时,轻快地跃上沙发,对着那只扎着绷带、白得耀眼的左手就是一口。他觉出一种疼痛,便低下头正看见那只白色的北京犬,将他的手咬在嘴里,不停地摇晃着脑袋,就如它啃肉骨头的姿式一样。他象触了电一样,本能的站起身来,并将手抬了起来,那只北京犬一下子给拽离了沙发,吊在半空中,然后从他的手上掉下来,摔在地板上。他看见它在地板上很敏捷的转过身来,将脑袋重新对着他,不停地叫着。
    女主人这时走进门来,看见他正皱着眉,右手捂在左手上。便问:“你怎么啦?”他绷紧的身体松驰下来,以为她会过来安慰一下自己。可女主人却温柔的抱起站在地板上,叫个不停地北京犬。他心里一凉,觉得自己身上的热气与精血都被抽掉了,似乎已不存在这个世界,内心深处被一种屈辱占领。“我家的狗有点欺生。”女主人抱着北京犬这样对他说。他木呆呆地看着她,好象从来就不曾见过她。“哎呀!你的手出血啦!”女主人看着他的手,奇怪的叫起来。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出血的左手,很有些木然,不知这时应该有种怎样的表现。依旧抱着北京犬的女主人说:“你该到医院去包扎一下。”他坐着没动,只是想着那北京犬,又给他添了新伤疤。她伸手轻轻地推了他一下说:“快去呀!有事改天再来吧!”
    他听那声音,有几分做作,就如在舞台上朗颂台词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女主人,发觉她的表情好象演出已经结束,正在等待掌声的演员。他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,但坐在沙发上再面对这个女人已实在没有意义了。于是,他站起身朝门外走去,刚走出门就听到关门的声音。黑暗中,他摸索着走下楼梯,心里却涌起一种凄凉与悲伤的心情。
    他又一次从医院的大门孤独的走出来。在华灯照亮的街头,他想起医生与护士的眼神,有着几分疑惑。五天里被狗咬了两次,我看你可以上基尼斯记录了。他记得一个护士笑着说。他也想笑,但怎么也笑不出来。在被狗咬的这件事上,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,可一时说不上来。当他路过一个书摊时,他想起了摆在沙发上,他经常翻看的那本书,他记得那本书的书名是《圈套》。他的脑子里出现了光亮,自己是不是进入了一个圈套呢?以他的经验来说,一条名贵的北京犬不应这么凶狠,这中间是否另有不可言说的故事呢?他的心不觉有着一些害怕。
    他静下心来开始想这两次的经过,发现每次去,要找的人都不在场,似乎在回避他。他想起第一次保姆的行为以及刚才女主人的表现,似乎都做了某种排演,给人一种不自然的感觉。他心里有些相信,这是个圈套的事实,可为什么要设这个圈套?他不得而知,也找不到什么有力的理由。
    在黑暗中,他停下脚步,自言自语的说:“是为了拒绝我。”但他马上摇了摇头,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,办不成可以直接说出来,没有设计圈套的必要。他寂寞的朝家走去,可内心的恐惧再次走进那间客厅和面对那条小狗。他已不想再次走进那间屋子。对圈套这类的事,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,让那些圈套设计着徒劳无功。可一个理智的声音在告诉他,必须获得那期待已久的消息。
    没过几天,他又出现在那家客厅,依旧坐在沙发上,只是脸色苍白,神情很是疲惫。女主人与他并排坐着,茶几上放了一些水果和一杯茶,那只白色的北京犬,此时正躺在女主人的怀里。他毕直的坐着,不时用眼睛看一眼那狗,象随时随地的等着那条狗扑过来。那只犬很舒适的躺在女主人怀里,用一双小眼睛不时的扫他一下,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存在。可他心并不这么想,他不知这圈套会在什么时候发动。他的内心并不想在这客厅坐下,但期待已久的消息,对他来说太重要了,他不想轻易的放弃。这个愿望也是他再次走进这个客厅的勇气。对于被狗咬的恐惧在时时的折磨他,他不知这样的场景与日子还要过多久,才能完全结束这一切。
    他盼的人没有出现,只有女主人在他身边唠唠叨叨的说些旧事,他那本处于戒备状态的身体,因女主人的唠叨而放松下来,沙发边的立式台灯,使他沉浸在柔和的灯光下。在一种安宁的氛围中,他又处在了半睡眠的世界中。
  朦胧中,他听见女主人在叫他的名字,他便转过身看着女主人。那女人用手指了指茶几上的水果说:“你吃啊!别客气。”
    他的注意力转到茶几上,看见那堆水果中,有一只桔子红得可爱,使他生出一种抓取的欲望。他对女主人笑了笑,同时也对那只犬笑了笑。然后伸出缠着绷带的左手,去抓取那只桔子,在抓桔子的瞬间,他想起了那只狗,便用眼睛瞄了一下,看见女主人的手动了一下,那只狗飞快地窜了出来,在空中很准确的咬住了,那只缠有绷带的左手。他的手本能的挥了一下,狗与桔子一起掉在茶几上,将杯子与水果都打翻在地。在狗的狂吠声中,他麻木而艰难的站起身来,这场景对他已不陌生。他微笑着将手伸到嘴边,温柔而轻缓的舔了几下,一种带有血腥气的咸味,在嘴里弥漫开来,他知道手又在出血了,一种愤怒与恐惧抓紧了他。
    而女主人在他的身边不停地问:“你不要紧吧!不要紧吧!”
    他听出她的声音里,有着几分喜悦。便抬起头对女主人说:“我想,我该走了。”
    “再坐一会吧,他马上就回来了。”女主人在挽留他。
    这使他想起上次叫他去包扎,而这次却提也不提,反而叫他再坐一会。他真的相信,这就是一个圈套,那条白色的北京犬就是用来对付他的。
    当他再次走出医院大门时,一种阴影陪伴着他,他觉得自己迟早要死在那条狗嘴下。他今晚走进包扎室时,几个说笑的护士都停住了嘴,用奇怪的眼光注视着他,因为她们已认识他,这已是他第三次走进包扎室。包扎时,他平静的注视着自己的伤口,就如同注视别人的手。他觉得自己成了别人眼中的新闻,谁说狗咬人不是新闻,自己就是个典型例子,他的心里生出一些说不清的苦涩。
    他感到夜色中,隐藏着一种某名的仇恨与恐惧。他不知这仇恨是谁,恐惧是谁。是那条北京犬,还是那间客厅。他想象不出,只想早点回家躺在床上,闭紧双眼睡觉,将这些仇恨与恐惧全都忘记,就好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。
    没过几天,他又一次出现在那家客厅,还是坐在沙发上,那盏落地台灯还是那样亮着,手上还是拿着那本叫《圈套》的书,身边依旧没人,只有他一人独坐。刚进门时,保姆对他说:“叔叔刚出去,他叫你等一会。”
    怎么会这么巧呢?他想到圈套及那只小狗,他知道躲避灾难的办法就是远离。可这屋子的主人打电话说,今晚有好消息告诉他。这是种矛盾,对那个消息的期待使他无法远离,他只是犹豫了一下,还是很听话的走进那家客厅,坐在他已习惯的位置上。
    保姆也曾进来送了一杯茶,然后便消失不见,如他第一次被狗咬的情景一样。他站起身在客厅内转了一圈,没有发现那只北京犬。但关于圈套的意念一直在他心中。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,就象经过了精心设计,包括那本叫《圈套》的书,都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上。他相信要不了多久,那条北京犬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。他坐在沙发中无聊的翻着书,耳朵却在用心听着。没有多久,那只北京犬果然出现在他的面前,用一双小眼睛盯着他。他一见到狗就放下手中的书,将身体坐直了,以戒备的眼光盯着那条狗。人与狗就这样无言的对视着,时间在一点点的前进。
    人与狗就这样僵持着,屋外并没有人来打破这种僵局。他在对视中想,如果没这条狗,最后的结局会怎样呢?他那苍白的脸上竟因这个想法,而多了一层红晕,嘴角也挂上一丝笑意。他本能的伸出左手,似乎想要抓取什么东西。那北京犬与前几次一样,毫不犹豫的窜了上来,目标就是他的左手。他出于自卫右手也飞快的出击,准确的抓住了那条北京犬的后腿,而那条犬也咬中了目标。他有力的右手一使劲,那犬便脱离了他的左手,可一小块肉也被撕了下来,一种刺骨的疼痛激怒了他。这些日子的迷惑与烦恼、恐惧与仇恨一下子流遍了全身,使他产生一种想发泄的欲望。他紧盯着那只北京犬,而犬在他的手中不停的挣扎与狂吠。
    突然间,刚才关于狗死亡的念头闪过,他为这想法激动,身体不停地抖动,这个想法可以说彻底的控制了他。他在看小狗的同时,也看见了自己流着鲜血的左手,一种即将来临的快感让他幸福。他又想起狗咬人不是新闻,人咬狗才是新闻这句话,似乎找到了真理,他对自己说:我要制造个新闻。在兴奋的状态中,他伸出带血的左手,抓住了北京犬的脑袋,低下头狠狠的咬了一口。狗的肉体让他嘴唇感到一种温暧、一种与生命有关的激情。狗的狂叫与挣扎刺激了他,他咬的动作变得疯狂,每咬一口他就觉得舒畅,心中的憋闷少了几分。
    他在忘情的撕咬时,听见一声女人的尖叫。他抬起满是狗毛与狗血的脸,看见屋子门口,站着女主人与保姆,女主人很夸张的用手捂着嘴,正用惊恐的眼光看着他,他摇晃了一下手中的北京犬,得意的笑着说:“痛快,痛快。你圈套没有了,圈套给破了。”
    俩个女人一下子从他眼底消失了,他收起了笑容,呆呆的望了一会,又马上低下头,续继咬着那只北京犬。而北京的叫声在慢慢地减弱,在他撕咬的动作中慢慢地停止了挣扎。他也慢慢地停止了撕咬,直直的看了一会手中的北京犬,然后象失去了刚才搏斗的兴趣,随手将北京犬扔在地板上,用手擦了擦嘴上的狗毛狗血,面带笑容的走出了客厅。他看见俩个女人站在大门边,用畏惧的眼神看着他,而大门是敞开的,他没在意,只是走到女主人的身边,用很迫切的语气说:“今晚能告诉我那个好消息吗?”女主人胆怯的点了点头。
    他看见了,便很快活而得意的笑出声来。在笑声中他忆起什么似的,又跑回了客厅,将沙发上那本叫《圈套》的书,拿了起来,狠狠的撕着,不时发出一阵阵的大笑,笑声中传来他的声音:“我叫你设计圈套,我叫你设计圈套,我叫你设计圈套。”他不停的重复着。
    这时,门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,只是他没听见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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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市花 (小说)

耿耕 发表于 2007-07-21 15:18:49

城市花 (小说)

耿耕

    歌厅内昏昏暗暗,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人影。一首流行音乐正神气的响着,似乎想营造出一种情调与氛围,舞池内隐隐有几个人搂抱在一起,如幽灵般的晃动着。晓敏这时站在昏暗的舞池边,麻木的看着那些被半隔开的包厢,内心有种梦幻的感觉,她不知自己为何又走进这座舞厅。身边那些半敞的包厢正张开了大口,等着吞食她的肉体与灵魂。她在一种恍惚中,对自己未来的岁月感到恐惧,一种冷也由身体的内部散发出来,不自觉的伸出手抱住了自己的双肩。在这一系列的过程中,昨夜的一幕场景,如黑夜的灯光,慢慢地照亮了她的眼前。

    昨天晚上,晓敏是带着良好的心情走进歌厅的,因为她在这里做小姐已经有一个星期了。今天恰好是她的生日,领班小慧对她说,晚上要好好的给她庆贺一番。晓敏为了庆祝自己的生日,晚上特意穿了一身白色的连衣裙来上班。因为她很喜欢白色,她认为白色能显示出她的美。晓敏刚走进歌厅,还没跟别的小姐说上话,就被小慧推进了二号台子。

    刚跨进台子,晓敏就嗅到一股浓烈的酒精味道,以及男人特有的体臭。不过晓敏没觉出什么不对来,这一个星期里,她已学了很多在平时不知道的知识,到这来的客人都这样,总是喝了酒之后再来找点乐子,因为他们有钱,他们愿意到这里来化钱。四个男人坐在台子里面,并没对她的到来,表示出太多的欢迎,只是先后请她跳了几支舞,不外乎是三步、四步什么的,晓敏还情绪良好的为他们唱了首《女人是老虎》。晓敏以为今夜跟前几日一样,这就是全部的内容了。

    歌厅内,《九十九朵玫瑰》的音乐响起,一个男人站在台上,装模做样的用斯哑的嗓音唱着。晓敏坐在那里看着、听着就觉得有些好笑,她想转过身对那几个客人说点什么,可客人们都静静地坐在沙发上,好象很专心的听歌。晓敏觉得很无聊,便钭靠在沙发上,听着那首像狼嚎的《九十九朵玫瑰》。

    这时,一只手在晓敏毫无准备的情况下,悄悄地爬上了她的胸脯,狠狠地抓了一下,就好象她的胸前长了九十九朵玫瑰。这是她一个星期来不曾遇到过的事,也是她不曾想过的事,不觉惊叫了一声,人也如弹簧一样,从沙发上跳了起来。一只男人的手伸过来,又将她拉进了沙发,一个声音在她耳边低低的说:“别叫,我们一起玩玩,怕什么。”说着便有一张带酒味的嘴,粗野的落在她的脸上。她在躲闪中,本能的挥动手臂,在一阵挣扎中,便有一个耳光响了起来,晓敏不觉呆了呆,那个客人也停止了动作,似乎都觉得这个耳光,有些不可思议。

    停了一会,一个男人说:“你傲什么傲,来这里不就是干这个的。”晓敏对这种侮辱无言以对,也不知从何说起。柔情的《九十九朵玫瑰》还在响着,可那个男人已停止了吼唱。晓敏感觉到舞厅里所有的人都在注视着她们,她觉得一种人格上屈辱,想想自己二十岁的胸脯,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失去了贞节,而且还受到精神上的侮辱,便一下子哭出声来。对于这样的遭遇,还从没人告诉过她,该怎么去应付?

    晓敏不是个坏女孩,她到歌厅工作完全是个误会。晓敏自小就不太熟悉父亲,只知道每年过节时,他会回来住上一阵子,然后又消失了。大概是她七岁的时候,母亲伤心了一阵子,说是父亲死了。晓敏并不觉得难过,她觉得自己身边只要拥有了母亲,也就拥有了永远的欢乐。晓敏的母亲属于那种坚强的女性,最起码晓敏是这样认为的,母亲在平静的生活中,不声不响的将晓敏拉扯长大了。晓敏是很乖巧的女孩,从没让母亲生过气,只是在没考上大学那回,让母亲伤心了一回。现在,晓敏只要一想起母亲无声哭泣的样子,就觉得心一阵阵的痛。走进歌厅是因为她现在需要钱,几日前母亲突然的病了,需要做一个手术,而她工作的配件厂停了工,发不出工资来。晓敏听几个小姐妹说,现在在歌厅打工能赚到钱,说弄得好一个晚上可以搞几百块,所以便走进了歌厅。她进歌厅的介绍人就是小慧,因为她们是一个厂的。

    这时,小慧在一片混乱中,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,一把将晓敏从台子里拉了出来。台子里一个男人,紧紧的抓住了晓敏的手不放,说:“干啥?我们也不是不给钱。”

    小慧一改往日温柔体贴的淑女形象,凶狠的举起手中的一只空酒瓶,对台内的人说:“你给我放手,别以为我们小姐好欺负。”

    台里面有男人笑着说:“怎么?不想赚钱啦!”

    小慧很粗野地将空酒瓶挥动了一下,说:“你们给我滚,这里不欢迎你们。”

    里面的男人松开了晓敏,然后跨出台子,走到了小慧的面前,那神情与模样使晓敏心里觉得害怕,她小心地溜出台子,站在小慧的身后。虽然她不知今夜会发生什么事,但她相信小慧有办法处理好一切。

   那跨出台子的男人带着威胁的语气说: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
   “我说,叫你们滚出去。”小慧毫不示弱的一字一句的说了出来。

    这时音乐已经停止了,只是灯光还是很暗,所有客人都在朝这边张望,一些小姐也正聚拢过来。在一种似乎安静的氛围中,小慧的那句话很响,所有的人都清楚的听见了小慧的那句话,于是黑暗中有人笑了起来,并且有人喊了一声:“说得好。”

    那男人四处看了看,便朝小慧逼近了一步,恶狠狠地说:“我到要看看是谁先滚出去。”

    一根棍子突然的、没有声息的出现在那个男人胸前,将他顶得朝后退了一步。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小慧的身前,冷冷的说:“听见没有,小姐叫你们出去。”

    晓敏只知道他叫狼,是老板请来的做保安的。刚来的时候看见他有些怕,因为他从来不笑,一天到晚总是板着个脸,而且身材高大,往那一站就有一种杀气。这一个星期里晓敏已不怕他了,但也不喜欢他,只知道小慧跟他不错,没事的时候俩个人总在一起说着什么。

    “你是谁?”

    “我是狼。”他自己也称呼自己为狼,这好象有点奇怪。

    包厢里的四个男人都已跨出了台子,他们听了狼的自我介绍后,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,然后其中一个男人说:“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!”

    狼收回了那根棍子,依旧冷冷地说:“我没动手已给足了你们面子。”狼停了停又说:“请你们付钱走人吧。欢迎你们下次清醒的时候再来玩。”

    那四个人迟疑了一会说:“这,这不太好吧,也太不近人情了吧!”

    狼冷冷的笑了笑说:“那你们要我怎样才好呢?”那四个人没有说话,只是站了一会,便朝门口的收银台走去。

    晓敏觉得这一夜对她来说,实在过于可怕了,她的心里流淌的只有屈辱和一种生活美梦被打破的感觉。做为少女对生活都抱有自己的幻想,晓敏就躺在她那虽然简陋,但非常舒服的床上,感受过一种梦想。一位高大英俊的男人,坐在他的面前温柔的注视着她,然后胆怯的伸出手,抓住她的手,轻轻地吻着,并抚摸着她,这种异性的触摸,让她感到幸福。其实晓敏的梦想并不出格,只是普通女孩对未来伴侣的想象。而今夜所发生的一切,就象一只粗暴的手,撕碎了一朵美丽的花,打破了晓敏的所有梦想。晓敏感到一种委屈与痛苦,想好好的大哭一场,可又怕引起别人的笑话。她只能忍住泪水,收拾好自己的提包,准备离开这让她伤心的歌厅。她想回家,回到自己的小天地,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。

    小慧这时就站在她的面前,用一双热情的眼睛看着她。“怎么?想走?”

    “我,我……”晓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,只是一想起那个不知名男人的手,便鼻子有些发酸,很想流泪。

    小慧象个老大姐似的拍了拍晓敏的肩膀说:“这种事常有的,别往心里去,忘了。今晚我们还要给你庆祝生日呢!”晓敏对她的话没有反应,可心里却是无法拒绝的,自进歌厅这些天来,一直是小慧照顾着她。小慧推了晓敏一把说:“别走了,做人要坚强一点,这点小事算什么。”晓敏看了小慧一眼没有说话,小慧冲着她笑了笑。“去,到那边坐着等我一会,我马上回来。”说完便走进了歌厅的黑暗处。于是晓敏又走回那空着的包厢,在黑暗中坐了下来。而这时的晓敏感到万分的孤独与寂寞。

    晓敏站在昏暗的舞池边,想着自己昨夜发生的事。小慧又一次轻快地走到她的身边,轻轻地捅了她一下,说:“你坐四号台吧!”晓敏回头看了一下小慧,她很想看清小慧脸上的表情。而昏暗的灯光将一切明亮的东西都遮掩了,使她看不清楚,就好象小慧本身就是生长在黑暗中一个神秘。小慧很温和的拍了拍晓敏 ,便转身走了。

    晓敏站在舞池边,听一支流行音乐柔柔的响着。她看见一个叫金的歌厅小姐正依在一个男人怀里,在舞池里柔柔的跳着,不时发出一、二声笑声。晓敏不明白别的小姐是怎么做的,为什么没有她昨夜遇到的事。这时,一曲终了,灯光亮了一些,金与那男的搂着走了过来,敏看见那男的一只手正在金的屁股上游动,金全不在意,依旧是笑若桃花。晓敏又一次的受到了刺激,她想起昨夜那个男人说的活:你傲什么傲,来这里不就是干这个的。看来这一切是真的,只是老板没有告诉她,别的小姐也没说,晓敏对自己现在的职业有些不知所措,她不知该如何评价自己的工作。

    小慧又一次的来到了晓敏的面前,说:“怎么,还有些怕。”晓敏回过头来又一次想看清她的脸,可还是没有看清。小慧拉着晓敏的手,朝四号台走去。“别怕,那是我几个熟人。”

    晓敏就有些身不由已的跟在小慧的身后,走到了四号台。黑暗中站起一个男人说:“是小慧吗?”

    小慧的声音带着笑说:“今晚我有了别的客人,就叫我小妹来陪你们,她可是刚来的呵!”

    里面的男人呵了一声,又坐回了沙发中。晓敏被小慧糊里糊涂的推进了包厢,里面的人挤了挤,给她腾出了一点地方,晓敏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,再一次走进了包厢。坐下后她才看清台子里坐了四个人,其中一个还是女的,晓敏觉得心里定了定,她觉得那女客人是今晚的安全保证。

    晓敏静静地坐在昏暗的台子里,没人来理她。晓敏乐得一个人自在,坐在那里听着音乐。金正在台上拉开架式,唱着一首叫《牵手》的歌,那嗓音却无法恭维。金终于唱完了,笑眯眯的朝她负责的台子跑去,台子里有个男人迎了出来,搂着她的肩膀,在池子边说着什么。金似乎很认真的听着,而在模模糊糊的灯光下,到好象那男的在吻着金的脸。音乐声又一次的响起,敏看见金与那个男人搂在一起走下了舞池,舞池里金的脑袋就搁在那男的肩头,男的双手搂着她,俩人是胸贴胸、脸贴脸,那神情象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人。

    晓敏在前几天工作的时候,从没细心的看别的小姐是如何的工作,今日看见了并不觉得惊奇,只是对自己的工作多了一些麻木。她呆坐在沙发上,还是想着自己的事,不知昨夜发生的事,对一位少女来说意味着什么?也不知那被打破的美梦是否还有意义。在思考这些问题时,晓敏又有些烦燥不安,她只能抬起头,看金那极其自然的亲热表演。晓敏从心里觉得这第二职业的选择是个错误,可躺在病床上的母亲,让她欲哭无泪,她太需要钱了,只要有钱就能治好母亲的病。而现在最能赚钱的地方就是歌厅,她知道金一个月可以赚四千多,对这个不大的城市来说,这是个绝对高的收入。晓敏觉得这世上许多事是有得必有失,不可能那么完美。晓敏想给自己找点理由,让自己在这干下去。她想自己这二十个春秋是在母亲的呵护下长大的,现在应该为母亲做点什么,最起码让母亲治好病是一个愿望。但不管怎么想,敏的心里都有些痛,无法将事情想得那么清楚。

    在一片昏暗中,晓敏感到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,晓敏不觉有些紧张,但她还是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,依旧面对着舞池,看那些跳舞的人。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。“小姐,贵姓。”

    晓敏则过脸,就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正对她微笑,心里便多了一份轻松,很干脆的说:“你叫我敏吧!”这也是小慧教她的,说干这一行不能将真名告诉别人。

    那张脸似乎明白了什么,在那点了一下头。“呵,敏小姐。”那只手还如大哥一样,在她的肩头拍了一下。“你干这工作多久了。”晓敏没有回答,可她心里认为这男人不坏,刚才那拍肩的动作,让她感动了一回。那很象个爱护她的人。然而这只是想象,敏忽然的不自在起来,这只手的主人对她来说,还完全是个陌生人。不觉心里多了一些烦燥,对自己也对那个男人。怎么能让一个不相识的人,随意的触摸自己呢?金的笑声正在舞池的另一头响起,敏依稀看见金正叼着一根烟卷在说着什么,不觉心里又多了几分烦燥。

    这时,那男的已收回了手,站起身来对她说:“小姐,跳个舞吧!”晓敏就在有意与无意之间站起身来,朝舞池走去,那男人跟在她的身后,晓敏与他在舞池中慢慢地跳了起来,过了一会那男的说:“你和小慧玩得挺好?”

    晓敏便抬头看了他一眼,发觉他正露着一口白牙在对她笑着,晓敏顺口问道:“你们认识?”

    那男人还在笑着。“我们认识可早了。”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的成份,使晓敏不觉动了一些好奇心。

    于是问道:“你们是怎么认识的。”

    那男人沉默了一会,淡淡的说:“我们过去是邻居。”晓敏想起刚才在包厢内站起身的男人,就是眼前的这一位,不觉抬起头来,很仔细的看着他,发觉这是位很神气的小伙子,现在正用关切的眼神看着她。晓敏的心里有了一丝温暧,也多了一点羞怯,竟避开那眼光低下头去。“你好象心情不太好。”那男人在她耳边这样说。

    这个时候,一点小小的关心,都会让晓敏感动不已,但小慧曾对她说过,来这里的男人所有的关心都是虚伪的。所以晓敏不愿做更深的交谈。“你贵姓。”晓敏故意岔开话题这样问。

    “我姓王。”

    “呵!王先生,你常来这种地方玩?”

    王先生笑着摇了摇头说:“这地方我不常来,何况我也不是什么先生。”这时音乐停止了,王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,然后就跟在晓敏的身后走回包厢。

    晓敏又一次静静地坐在沙发里,没有人来与她说话,王先生只是不停地和身边人说着什么。舞池的灯光,在一曲终了以后,突然的明亮了一些,一种强节奏的音乐响起。晓敏看见台子里的小姐们,纷纷的走了出来,在一种强烈的音乐声中,跳起一种叫“十三步”的舞来,她们嬉笑着,但没人说话,只是不停地跳着,似乎都很投入。晓敏一下子生出了一种渴望,加入她们的行列,一个人痛痛快快的跳一场。

    晓敏跨出包厢,走到小慧的身边,学着小慧的样子,踩着音乐的节奏,使劲的跳了起来。这时晓敏觉出一种轻松与痛快来,那强烈的节奏与摆动的躯体,让她忘记烦恼,脑子里只有一个概念,那就是跳舞。小慧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与她面对,笑着问她:“感觉怎样?”

    晓敏放声回答。“好极啦!”然后又投入到音乐之中。晓敏在几天前还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放这种音乐时,歌厅小姐总要一拥而上,今天终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。看样子对于任何的事物,都必须要有一个过程。音乐突然的消失,刚才的那种活力,仿佛也全部被带走。晓敏有一种空空的感觉,她无劲打采的走回包厢,坐在黑暗中的沙发上。而一种冰冷的感觉侵占了她肌体,似乎一些热量都融入了刚才的舞步中去了。晓敏知道,刚才的舞使她出汗了。

    小慧与一个男人跳着舞,从晓敏的台子前转过,小慧边跳边冲着晓敏他们说:“你们玩得还开心吧!”

    王先生听见她的声音,便急急的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说:“小慧,等会过来坐一下好吗?”

    小慧没有回答,她已跳到了另一个方向。晓敏听见他们同来的几个人,在窃窃的笑着。晓敏想王先生与小慧之间,一定有着一个故事。可她想不出来会是怎样的一个故事。小慧给晓敏的感觉是个能干、快乐而不失温柔的女人。晓敏觉得她的个性很象自己的母亲,美丽而坚强,这也是晓敏与小慧很亲近的一个原因,只是晓敏从不知道小慧的心里在想些什么。

    晓敏无聊的坐在黑暗中,感到自己对未来生活的一种茫然,她不知后面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。心里不觉对自己第二职业的选择,有着一种后悔,如果还在厂里呆着,就不会有昨夜的事情,也不会有这么多的烦恼与痛苦。晓敏的心里产生了打退堂鼓的念头,离开这样的生活,回到自己原来的日子里。然而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,不要这样,坚强一点,你的日子刚刚开始。晓敏觉得自己很是渺小与无能,不觉多了几分痛苦与烦恼。她坐在沙发上,让那流行音乐如流水一样,在她的耳边轻轻流淌,使自己沉浸在安宁的氛围中。然而关于昨夜关门以后的事,又在她的眼前浮现,不让她有一点休息的机会。

    昨晚下班后,小慧硬是将她拉到一家大排挡上,说要给她庆祝一下,为她的生日,为她已在歌厅里的这一个星期。当时狼与金还有别的几个小姐都去了,坐下后大家只是闲扯一些社会趣闻,似乎在座的人都在回避什么,不愿将话题深入。然而金的一番话,引出了新的话题,使晓敏看到了舞厅小姐另一面的东西。

    金喝了一杯啤酒后,竟独自一人笑了起来。小慧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说话,另几个小姐在问:“金,你笑什么,没事吧?”

    金笑着摇摇头说:“我没事,我只是想起一个客人的一句话。”

    有小姐问道:“那客人说了什么,这么好笑。”

    金已停止了笑,挟了一筷子菜说:“那人说我们这职业是现在的城市花。我想来想去,我们也只能算是夜来香。”说着她又笑出声来。

    “那你就当自己是夜来香好了。”小慧看着金说。

    金转过脸看着小慧说:“我是夜来香。不过你也比我好不到那去,都是别人说的那种城市花,专门开给别人看的。”

    小慧看着金说:“对,我是城市花,可我不在男人的怀里开放。”

    金又喝了一大口酒,说:“小慧,你清高我认了,可在座的谁没遇上象晓敏这样的事,然而又能说给谁听。何况我们做女人的也就这么点本钱,不趁现在捞几个,将来也就没机会了。”金有些激动,一口气说了这么多,却引起了一片沉默,似乎人人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。

    晓敏坐在小小的饭桌前,沉入了自己的思想中。城市花,这个名字不好,因为她母亲不喜欢花,所以她也从小就不喜欢花。她以为一切花的生命,都是短暂的,开出来故然美丽,可等待它的就是死亡。晓敏记得父亲就如昙花一样,在她的日子里灿烂过几天,然后带给她与母亲的,却是无尽的痛苦与悲哀。晓敏不觉摇了摇头,觉得这个名字不好,而且她也搞不懂为什么要叫城市花。

    桌子边还是一片沉默,晓敏很小心的看了她们一眼,然后有点胆怯的问:“为什么要叫我们城市花。”

    金在一旁看着她笑了笑,说:“叫城市花已够抬举的了,要不叫歌女、舞女,那就好听了。”

    小慧竟然嫣然一笑说:“我们本来就是歌女舞女,那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
    金呆呆地看了一会小慧,突然的举起酒杯,冲着小慧说:“干。”小慧笑了笑拿起杯子,俩人将杯里的酒干了。金拿起酒瓶,边到酒边说:“是啊!我们是歌女舞女,只要有了钱,谁还管你是干什么的。”说着她放下手中的酒瓶,自己笑了起来。

    小慧在灯光下的脸严肃起来。“不错,我们是歌女舞女,可我们不是妓女,别为了几个钱什么都干。”

    金的脸红了起来,眼泪也挂在眼眶里,她狠狠地看了一眼小慧说:“要有钱谁他妈的干这事。”说着她喝了一杯酒。“你们知道吗?我在乡下的时候,离上大学只差一分。就这一分,这路就不一样了。”说着她终于哭出声来。

    小慧的脸有些尴尬,她大概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,她看着金说: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 金抬起头,擦去眼泪,露出一丝笑容。但晓敏怎么看都觉得这是一种苦笑。“这是命啊!”说着金又给自己杯子到满了酒。“我们乡下穷,家里再也没钱让我复读了,我只能出来搞钱,我不象你们城里人,实在不行还有别的法子,而我只有这点本钱全带在身上了。”说着她摇了摇头。“算了,不说这种伤心的事,来干杯。”说着自己又喝了一杯。

    狼就在这种氛围中站起身来,夺过金手中的杯子,重重的放在桌子上。“别喝了。”说着他又坐回自己的位子上,长长的叹了口气说:“你们这是何苦呢?本来就被人瞧不起了,自己之间还斗什么。”小姐们都沉默不语,狼看了一眼小慧说:“你也别太逞强了,在这里谁不知道谁?”小慧看了一眼金低下头去。

    晓敏是第一次看见如此真实的歌厅小姐,觉得有些惊愕,平时见到的都是快乐、欢笑的女孩,似乎没有烦恼与痛苦。现在才明白歌厅里的那些表现全是假的,包括她们的歌声。晓敏想如果将她们的故事写出来大概会是一篇不错的小说。晓敏坐在桌子边,深切的感受到她们的痛苦,因为晓敏的心里也有着同样的痛苦。她觉得自己在过去的二十年里,都生活在一种真实之中,而现在变了。每夜不但要面对一种虚伪,而且还要去创造一种虚伪。

    “你是新来的。”晓敏在回忆中,听见王先生这样问她,便从回忆中走回到现实来。敏看着王先生点了点头。王先生轻轻的呵了一声,接着问:“你们这儿的保安是叫狼吧!”

    敏有些不在意的。“是啊!你认识他?”

    “不。”王先生很快的否定了。这使晓敏觉得奇怪,但她没说什么。王先生也不再问了,只是看着那些昏昏暗暗的灯光出神。

    晓敏在随意的回头中,看见小慧正沿着黑暗的舞池走过来。王先生也看见了她,急忙站起身来,指了指身边的沙发说:“请。”

    小慧便不客气的跨过晓敏的腿,坐在王先生的身边。晓敏坐在沙发的最外边,也没有人跟她说话,只得呆呆的想自己的事。对于她的内心来说,她非常需要钱,可另一个感觉又在告诉不应再干现在这个职业。晓敏陷入了物质与精神的圈套中,一时还无法做出取舍的决定,这是一种痛苦与矛盾。做为少女现在正是如花的季节,正是睁眼看世界的好时光。然而她却陷进了一个特别的环境中,使她无法看清东西,无法对生活做出完美的结论,拥有的只是痛苦与烦恼。晓敏不觉对自己有些失望,不知自己何时能忘记这种痛苦。晓敏突然的就想哭,也许这正是她的脆弱。

    晓敏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,听见身边的王先生抬高了声音说:“小慧,我已经向你道歉了,你还要我怎样呢?”

    小慧发出一声冷笑,说:“我不想你怎样,我刚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,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。”

    王先生停了一会,用哀求的口气说:“好了,小慧,过去的一切全是我的错,现在你闹也闹够了,我们是不是能重新开始?”

    “我再一次告诉你,我们之间的一切已经结束了。”

    “我……”王先生似乎不知说什么好。

    这时,与王先生同来的一个人说:“这里不适合谈这种事,我们还是出去谈吧?”

    小慧用了一个很坚定的声音说:“不。”然后就是一片沉默。

    晓敏突然的不想听下去了,虽然她不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,但她觉得不外乎是些烦恼与痛苦,因为也有种痛苦正在折磨她。晓敏想,其实走进歌厅的人,都带有自己的目的,这目的是高尚,还是卑劣,只有每个人心里清楚。晓敏不知自己的目的应该属于那一类,但她现在不愿去想,只想尽快的离开舞厅,到马路上去走走、想想。就在晓敏起身离开的时候,金正在台上投入的唱着《我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》。

    晓敏走出歌厅,觉得脑子里是昏昏然的,刚才那音乐的喧响,还在耳边飞旋,似乎她的灵魂还在歌厅里徘徊。晓敏站在昏黄的路灯下,使劲的摇了摇头,想使自己清醒。正好有一阵晚风吹过,她感觉到风划过肌肤时的温柔。晓敏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,轻松的迈开了步子,看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长长短短。晓敏就那么随意的走着,享受着夜晚的宁静与清新。突然,晓敏在一栋楼房的阳台上,看到几盆正在开放的花,而空气中正有一阵阵香气吹来。晓敏就那么抬头看着,竟有些怔怔的发呆。在路灯的隐隐照耀下,她无法看清那是什么花,她猜测那可能是月季花。在静寂无人的街道上,晓敏由那几盆花,想到昨夜提到的城市花,不禁脱口而出。“是花总要开放的。”说完以后,晓敏似乎有所感悟,脸上露出一些轻松的笑意。

    晓敏在空寂的大街上,快步的走了起来,慢慢地又变成了一路小跑,让那阵阵脚步声跟随在她身后。这时的晓敏只有一个念头,那就是快点回家,钻进妈妈那温暧的被窝。